从清凉殿退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没有那么毒了。
曹琴默与安陵容并肩走在夹道上,宫人们远远地跟在后面,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曹琴默看了一眼安陵容身后捧着盒子的宝鹊,轻笑了一声。
“妹妹如今算是彻底入了华妃娘娘的眼了。”
“这也离不开姐姐提携。”
安陵容微微侧身,目光澄明,“若不是姐姐肯拉我一把,我哪有今日这等福分。”
曹琴默收起笑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极低:“我能有今日,也是托了妹妹的福……”
“妹妹那荷包里的草药效果好,温宜这几日夜里睡得安稳极了,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错开了目光。
各自的筹码已经在暗中交锋过一轮,彼此都很满意对方在这个同盟里的分量。
回到荷花坞,宝鹊喜滋滋地帮她将新得的头面收起来。
安陵容打发了宫人出去,独自坐在临窗的矮榻上,看着窗外随风起伏的荷叶。
水面波光映在她清冷的瞳孔里,思绪却已经不在景致上。
【大仙,这次做的怎么样。】
安陵容在心底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复盘的从容。
【沈眉庄失了差事,皇上虽然没厌弃她,但起码心里已经留下了点‘不够仁厚’的印象。】
大仙道,【你做事越来越熟练了,最近连‘重来’都没有用。而且几次下来,半点没弄脏自己的手。】
【我没有家世,也还没有孩子,羽翼未丰,自然得借力打力。】
安陵容纤细的手指抚过榻上的凉席,感受着竹篾的纹理。
她道,【不如藏在华妃的羽翼下,看着旁人去争去斗。等她们互相撕咬得精疲力尽,才是我的机会。】
【可你若一直这样蛰伏,恩宠早晚会被耗干。】大仙道。
闻言,安陵容却不慌不忙躺了下去,微微眯起眼睛。
【我知道,恩宠这东西,就像这满池的荷花,花期短,容易谢。所以……】
所以,她这段时日一直在钻研中级制香图谱,提高自身。
虽然受限于条件,暂时无法配制太复杂的奇香,但弄些夏日沁人心脾的小东西,她还是有把握的。
她靠在软枕上,双目阖上,【我要的,是皇上习惯我,而不是一段时间的痴迷。】
伴着蝉鸣,安陵容静心睡了一觉。
稍晚些,她换了身月白色软烟罗的常服。
头上只插了几根素簪,手里提着个小巧的竹篮,领着宝鹊沿着水榭的木栈道慢慢走着。
栈道两旁的浅水区长着茂密的香蒲和薄荷。
安陵容时不时俯下身,拿着银剪子仔细挑着最鲜嫩的叶片剪下,放进篮子里。
【听说,这几日皇上被西北军报烦得焦头烂额。】
安陵容说着,掐断了一根薄荷,清凉的气味在指腹散开。
大仙像是看不懂她的悠闲:【你就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善解人意地去送一碗清凉的解暑汤?】
【送上门的显得刻意。如今恩宠还在,不如等他自己寻来。】
安陵容将剪子递给宝鹊,又伸手去够一片初生的嫩荷叶。
在水边逛了一圈,采得差不多了,安陵容正准备回去,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咦……动静不用了,他来了。沿着西边的夹道,只有苏培盛跟着。】
闻言,安陵容指尖微顿,面上却没有分毫变化。
她将那片刚剪下的荷叶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唇角露出一抹恬淡的浅笑。
幸好她时刻都在准备着,每日沐浴后,便将制好的香涂抹在锁骨与耳后。
只这几日,她将“透骨香”方子略作改动,混入了一点点别的香料,
那味道依旧淡得几乎闻不见,只有在体温的蒸腾下,或是靠得近时,才能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清冷香气。
在这闷热夏日里,那清气就像是一捧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十足清爽。
不远处的夹道上,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正缓缓踱步而来。
皇上面沉如水,眉心紧紧蹙着一个深刻的“川”字,手里转着一串佛珠,步伐透着烦躁。
西北军报连番递入,他批了半日折子,本想去碧桐书院那边散散心。
走到半路又嫌天热心烦,便半道折进了这条幽静的水畔小径。
苏培盛微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跟在半步之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阵裹着水汽的晚风吹过,拂过水榭。
皇上脚步猛地一顿,只觉得鼻端掠过一丝淡淡的清凉香气。
那味道很轻,不像宫里那些嫔妃身上浓郁得化不开的脂粉气,反而透着一股子野趣。
像是雨后刚折断的嫩枝,带着点清苦,又带着点甘冽。
在这黏腻的暑气里,格外让人觉得舒坦。
他顺着气味看去,便瞧见木栈道上那个纤细素净的背影。
“谁在那儿?”皇上沉声开口。
安陵容似乎因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受了惊吓,手一抖,半片荷叶从指间滑落,打着旋儿飘进了水里。
她仓皇回头,待看清来人,立刻提起裙摆,快步走下木栈道,规规矩矩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嫔妾给皇上请安。”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分外细柔,“嫔妾不知皇上也在此,惊扰了圣驾。”
皇上紧绷的眉心微微松开了些。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手中提着的竹篮上……
那篮子里铺着一层新鲜荷叶,上面堆着新鲜的薄荷和香蒲,数量不少,看来是费了一番时间采的。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这大热的天,怎么跑来水边了?”
安陵容借着宝鹃的搀扶站起身,垂着头,声音温婉:“回皇上,嫔妾住在这边的荷花坞。”
“嫔妾才睡醒,在屋里呆着觉得闷得慌,便想着来水边透透气。”
“见这薄荷和香蒲长得正好,便剪了些,想着回去放在屋角驱赶蚊虫。”
“顺手采些荷花荷叶,明日做炸荷花配荷叶粥,也不算辜负这美景。”
她说着,微微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皇上一眼,又迅速垂下,像是怕冒犯了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