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延禧宫外面便传来一阵嘈杂声。
“外面是怎么了?”安陵容问。
宝鹃将一碟子新蒸出来的糕点搁在小几上。
“娘娘,是富察答应嫌外面的炭火不够,愣是叫送东西来的小太监在大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还把东偏殿淳常在的例炭截走了一半去。”
宝鹃放下糕点,一边给她倒茶,一边撇着嘴低声道。
安陵容微微挑眉,在识海中淡淡哂笑。
【大仙,这富察氏还真是把‘有孕嚣张’这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大仙:【瞧着吧,迟早有人看她不顺眼。】
大仙话音方落,素禾便挑帘进来,屈膝道:“娘娘,翊坤宫的周公公在外头候着,说华妃娘娘请您过去吃茶说说话。”
“只请了我吗?”
“听说曹贵人也在。”
安陵容点了点头:“知道了,替本宫更衣吧。我们快点过去,也别让华妃等急了。”
两炷香后,翊坤宫后殿。
殿内金兽炉里吐出浓郁扑鼻的欢宜香,熏得人眼眶发涩。
安陵容拿出帕子掩了掩口鼻。
华妃斜倚在宝座床上,姿态慵懒。
曹琴默也已然坐在下首侧座,见她起来,忙起身见礼。
“臣妾给华妃娘娘请安。”
“韵嫔来了,坐吧。”
华妃眼皮微掀,目光扫过安陵容素雅的装扮,嘴角缓了缓,“韵嫔如今贵为主位,倒依旧是这般素净。”
“不像某些贱胚子,肚子里不过揣了块肉,整个人便恨不得拿金粉糊满全身,满宫乱晃。”
曹琴默温言附和:“娘娘何须动怒?那富察答应不过是个轻狂人,侥幸有了孩子,不值当娘娘同她置气。”
提起孩子,华妃凤目一眯,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几上,“什么下作东西!本宫早晚把她那张嘴脸撕烂了去!”
殿内侍立的颂芝与旁的宫人皆垂首敛息,不敢作声。
安陵容微微抬眼,恰如其分地露出几分同仇敌忾:“唉,富察答应如今狂妄,总在院子里说自己胎相大好,必定是个阿哥,如今连臣妾也得避着她去。”
华妃闻言冷笑,转头盯向安陵容:“韵嫔,你素日里有些门道,本宫问你,可有什么法子,叫她安分安分?也免得她成日里出来耀武扬威!”
此话一出,殿内空气仿佛瞬时凝固。
曹琴默眸光微闪,手指不由攥紧了衣袖。
华妃想让她递刀子。
安陵容垂眸。
她不愿这种事沾自己的手。
一来危险。二来她现在怀着身孕,沾了这种阴损勾当,容易把自己卷进去。
安陵容思忖了一下,面上浮起一丝惶恐不安的迟疑:“娘娘明鉴,龙胎兹事体大,一旦被发现,恐被人抓住把柄。依臣妾之愚见,娘娘不宜插手。”
“韵嫔越来越胆小了。”华妃不由看向曹琴默,“你可有什么法子?”
曹琴默垂下眸子,声线细软:“韵嫔说得是,只是明着的手段也未必没有。”
“富察答应自命娇贵。嫔妾听闻,她如今每日都要进补大量固胎安胎的温补之药。连人参、阿胶都是流水般送进去。”
“殊不知,过犹不及。”
曹琴默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华妃,继续道:“若胎儿在腹中进补太过,不仅妇人身形臃肿、更会导致胎体过大。”
“那真到了临盆之时,难产的风险……可就大了不知几成。即便产下来,也多半是母子俱损。”
安陵容听得眼皮一跳。
此计倒是甚妙,既不伤筋动骨,全由人自己贪嘴进补,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不仅无人能怪罪,反倒显得送礼的人宽厚体恤。
华妃也想到了这茬,显然十分满意:“好!周宁海,听见没有?让人多给富察答应送些鹿茸阿胶!她不是爱补么?就让她好生受用!”
“奴才遵旨,定办得稳稳当当。”周宁海谄笑着应下。
密谋既定,华妃心情舒展了许多,又留二人用了些点心方才放行。
出了翊坤宫,曹琴默与安陵容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安陵容侧目低语:“姐姐这一招,真是叫妹妹刮目相看。”
曹琴默脚步微缓,侧脸在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她轻声道:“妹妹莫要笑话我心狠。”
“在这深宫里头,身后若没有依仗,便只能在这夹缝里求一条生路。”
“华妃娘娘的心思,妹妹你方才也瞧见了,若今日咱们都拿不出个由头来,怕都不得安生。”
安陵容自然听得出曹琴默话里的无奈。
她若没这两下子,早就在华妃手底下被嚼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安陵容跟着放慢了脚步,道,“姐姐这法子不过是顺水推舟,富察答应自己横行霸道,若真有福气熬到生,也是她的造化。只是……这宫里总有人容不下的。”
言尽于此,两人已行至分岔的路口。
曹琴默停下步子,朝安陵容福了福身:“温宜这时候该醒了,我得赶着回去。妹妹如今贵为主位,宫里诸事繁杂,也快些回去吧。”
“姐姐慢走。”安陵容微微颔首还礼。
目送曹琴默离开,素禾快步上前:“娘娘,回轿上吧,风愈发紧了。”
安陵容抬手扶着素禾的手腕,稳稳坐进轿中。
回到延禧宫,迎面便撞见淳常在身边的嬷嬷端着空漆盘从东偏殿出来,面带郁色。
见到安陵容,嬷嬷连忙躬身请安:“老奴给韵嫔娘娘请安。”
“起来吧。”
安陵容驻足,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托盘,“方才听闻早间东偏殿的炭被截了去,淳常在可受了委屈?”
嬷嬷叹了口气,低声回道:“回娘娘,小主生性大度,只说天冷大家都不容易,抱着汤婆子在屋里啃饽饽呢。”
“只是那富察答应也太欺负人了,仗着肚子,连我们小主的东西都明抢。”
安陵容转头吩咐素禾:“去本宫屋里取两篓炭给妹妹送过去。”
“娘娘,这怎么使得!”嬷嬷连连推拒。
“同住一个屋檐下,理应互相帮衬着。”
嬷嬷闻言大喜,跪下连连磕头:“奴婢替淳小主谢娘娘恩典!娘娘真是一等一的菩萨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