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寒,一场凶险莫测的时疫悄然从京城蔓延开来。
皇宫里,最先出事的是翊坤宫。
最初,是翊坤宫一名粗使太监小德子晨起时头痛,不过半日功夫便浑身滚烫。
翊坤宫的掌事太监周宁海起初只当是寻常伤寒,怕华妃嫌晦气,擅自将人锁在后罩房里硬挨着。
谁知次日一早,与那太监同屋的另外两名内监相继瘫软高烧,烧得面颊赤红,连水都喂不进去。
消息到底没能捂住。
时疫,真真切切地在这座皇城里爆开了。
一人染病,病及一室;一室染病,转瞬殃及一整座宫苑。这病症来得又快又烈,不出数日,相继有许多人倒下。
整座紫禁城仿佛被罩在了一层阴霾之下,人人自危。
皇后借口宫中时疫横行,需得有人统筹防疫,将西六宫的差事直接交由华妃主理。
华妃自以为揽下了西六宫的差事是风光得意,殊不知皇后那是顺水推舟,把这一块烫手山芋直接递到了翊坤宫怀里。
此事办得好是分内,一旦死的人多了,她就得跟着皇后分担。
满宫上下,昔日袅袅缠绵的熏香尽数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各处宫门前、长街夹道中日夜不停焚烧的艾草,苦气冲鼻。
延禧宫正殿的大门早早就合上了。
门槛处垫着湿漉漉的药棉,窗棂缝隙也让小恒子带人拿浸了药汁的厚棉毡封得严严实实。
安陵容倚在软榻里,膝头搭着玄狐皮毯子,手里握着一柄小银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燕窝。
虽说殿门闭得紧,可外头那股子冲鼻的艾草苦气还是透过缝隙渗进来,勾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忙抬手抚住心口,蹙着眉咽下一小口温粥,方才将那股子干呕感强行压下去。
她如今身孕两个多月,寻常艾草大火熏燎,对常人尚能避秽,可她闻着那股子草药味,只觉得胸口发闷、胃里翻涌,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大仙,这场时疫,你可有法子?】安陵容眉心微蹙,【前朝后宫人心惶惶,让人睡也睡不安稳。】
大仙的嗓音在脑海里回荡,带着一股看惯了风浪的从容:【慌什么,越是人心大乱的时候,越要坐得稳。这场时疫来得虽凶,却不是冲着要你的命来的。】
安陵容指腹轻轻搭在小腹上:【只是我腹中这块骨肉还小,宫中艾草熏得人作呕,长此以往,这精神气先要被耗去大半。大仙可有法子?】
顿了片刻,大仙道:【若论避秽驱邪,高级制香图谱里确实有一道方子,能避秽化浊,略略改动,或许能用。】
安陵容眼底微亮,刚想开口,却听大仙话锋一转。
【只不过,你如今手头只有中级图谱。】
安陵容:【那高级图谱……】
【高级图谱原本是定在你龙胎平安降生之时才给你的奖赏。你若急着用,本仙倒也可以同你做个通融。只是……】
安陵容坐直了身子:【只是什么?您快别卖关子了。】
【只要你舍了到生产前‘重来’的底牌,拿它换这卷高级图谱,方子可以提前给你。】
拿‘重来’换图谱?
安陵容眼底的急切在瞬息间褪了个一干二净,【那我不换。】
十月怀胎,如今时间还不过半。
她如今成长起来后虽不常用,可在这深宫刀光剑影里头,什么灵药都抵不过那一次能扭转乾坤的反悔机会。
那不仅是她的护身锁,更是关键时刻保全身边人、保全这腹中血脉的免死金牌。
区区一场时疫,只要她深居简出,未必就真能撞上晦气。
可若是丢了退路,来日若遇上什么死局陷阱,她连翻盘的指望都没了。
【大仙好会做买卖。】
安陵容哼了一声,【我保命的底牌怎能为了区区一味熏香就轻易交了出去?中级图谱里难道就挑不出几味避秽的法子?我自己照样可以!】
大仙在识海里啧啧了两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揶揄:【随你。年纪不大,算盘珠子倒是拨得比谁都精。既然舍不得本钱,那便自个儿费心熬着吧。】
安陵容不再搭理大仙的打趣,扬声唤了素禾进来。
素禾推门轻步入内:“娘娘有何吩咐?”
安陵容道,“你去让小恒子跑一趟太医院,找蒋慎之讨几本与时疫有关的医书。就说本宫想看看。”
“奴婢这就去办。”素禾领命,旋即退出殿外。
安陵容微阖双眸,脑海中飞速翻阅着那卷早被她烂熟于心的《中级制香图谱》。
图谱里虽没有大仙口中那等神方,却也记载了数种古法避秽的方子。
安陵容在心头略带自得地低语,【我结合医书研究,未必就比您那高级图谱差了去。】
大仙在虚空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不接她的话。
正思忖间,外头隐隐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安陵容眉头微蹙,不多时,小恒子掀帘进来,脸上挂着一层薄汗,神色透着几分惊惶。
“回娘娘,医书都拿回来了,还有蒋太医写的一些防疫心得。”
小恒子将油纸包奉上。
随即,他又压低声音道,“方才奴才从太医院回来,瞧见咸福宫那边似乎闹了乱子。”
安陵容眸光一凝,“敬嫔宫里出事了?”
小恒子摇头:“说是沈答应今早起来便高热不退。但太医院推脱,无一人敢踏足。莞贵人听说了,便一路往养心殿去了,只是皇上没见。”
安陵容眸子微凝。
时疫竟染到了沈眉庄头上。
沈眉庄身陷假孕欺君的大罪,被褫夺封号幽闭深阁,本就人人避之。
如今她又染上这要命的恶疾,太医院踩低捧高,不肯为了一个毫无前途的废妃冒险也是正常。
而皇上忙得焦头烂额,自然也没空见甄嬛。
只是沈眉庄深居简出,连宫门都出不去,怎么会染上这病?
安陵容一下子想到了,皇后把西六宫交给了华妃一事。
咸福宫正在西六宫地界。
可刘畚的软肋还捏在手里,华妃没有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动沈眉庄。
那这病,又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