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半倚在锦缎软枕上,面色尚显苍白,被被衾掩住的指尖轻轻贴在依旧平软的小腹上。
方才那一瞬骨肉崩裂的剧痛似乎还残留在记忆里。
冰冷假山的棱角、富察氏死死攥住披风边角下坠的巨力,差一点就让她腹中这团微弱的血肉化作血水。
【大仙,这回真是险些折了。】
她在识海中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那是皇后养的猫,平日里百般驯服,今日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发狂……】
【她许是用了什么招,想借猫除掉富察氏,谁曾想富察氏临跌倒前差点拉我做垫背。】
安陵容说着,唇角泛起冷笑,【皇后算无遗策,可惜她没料到,今日倒是成全了我的现身之局。】
内殿外,帝后的对质声虽隔着厚重的棉帘,却依然清晰传入耳中。
皇帝那句“朕唯你是问”,重重落地,像是给乌拉那拉氏套上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如今只要她腹中的胎儿出半点岔子,头一个逃不脱干系的就是景仁宫。
帘栊轻挑,苏培盛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引着皇帝快步走了进来。
皇帝眼底的怒意尚未完全褪去,然而在触及榻上女子那柔弱的身形时,面部冷色微微融化了一角。
“臣妾未能保全自身,让皇上忧心了……”
安陵容挣扎着想要支起身子,眼睫轻颤,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自面颊滑落。
皇帝快步抢上前去,大掌按住她的肩头,将她轻轻按回软枕间:“快躺着,太医说了你受了惊吓,切不可乱动。”
前殿那满盆的血水还在眼前晃荡,那是他的骨肉,尚未成形便化为乌有;而上天转瞬又将另一个孩子送到了他面前。
这种失而复得的震荡,足以让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生出前所未有的后怕。
“你也是糊涂,自个儿身子有了信儿,怎的半点不知晓?”
皇帝虽是责备,语调却放得轻,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庆幸。
安陵容微微垂下眼睑,低声道:“前些日子时疫凶险,臣妾只当是自己体虚畏寒,月信才迟了些日子……”
“臣妾不敢因这点小事折腾,更怕……更怕平白让皇上分神。”
她说着,泪水沾湿了脸颊,“方才在石径上,富察妹妹骤然跌倒,臣妾吓得魂飞魄散,只觉着腹中猛地一抽……”
“若非素禾死命架着臣妾倒在雪堆里,臣妾怕是……怕是连见皇上一面的福分都没了。”
皇帝心头一软,握着她的手不由收紧了几分:“说什么傻话。”
“赏,都重重有赏。”
他转头吩咐候在帘外的苏培盛:“传旨下去,延禧宫韵嫔护持龙胎有功,晋封为韵妃……”
话音未落,安陵容忙反手轻轻拉住皇帝的袖口,摇头道:“皇上不可!”
她才晋升过嫔位,封妃这事定然是不行的,皇后也要横插一脚,倒不如她自己来说,还能留个不争抢的好印象。
皇帝眉头微蹙:“有何不可?你怀着皇嗣,位份升一升也是应当。”
“皇上盛爱,臣妾感激。然富察妹妹刚刚痛失龙裔,宫中悲戚未散,臣妾若在此刻因孕受封高位,岂不是将臣妾架在炭火上烤?”
“富察妹妹心中该何等凄苦,六宫众人又该如何看待臣妾?”
安陵容说着,眼中满是惶恐与恳切之情,“臣妾不敢求恩封,只求皇上许臣妾在延禧宫闭门安胎,让臣妾孩儿平安降生,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皇帝看着她诚惶诚恐的神态,沉默片刻,眼中浮起赞许之色。
“你向来识大体。”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晋封之事暂且按下,待你平安诞下皇嗣,朕必定重重赏你。”
“传旨,延禧宫一切用度比照妃位供给,内务府若有克扣懈怠,朕定不轻饶!”
“臣妾谢皇上隆恩。”安陵容这才顺从地垂首应道。
此时,殿帘再次微动。
皇后由剪秋搀扶着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和蔼笑意。
只是她眼底深处隐着冷意:“皇上,臣妾已让人备好了暖轿,外头风雪大,是否该送韵嫔回延禧宫歇息了?”
“翊坤宫偏殿到底是嘈杂了些,不利于养胎。”
皇帝松开安陵容的手,站起身来,看着皇后的眼神冷淡了许多:“就按皇后的意思办。蒋慎之!”
候在外头的蒋慎之躬身入内:“微臣在。”
“韵嫔这一胎,由你全权照料,每日早晚请脉呈报,”皇帝冷声敲打,“若是出了一丝纰漏,你就提头来见。”
“微臣遵旨,定当竭犬马之劳!”蒋慎之扑通跪地,恭敬领命。
皇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抿紧,随即又迅速舒展开来,柔声道:“皇上放心,臣妾已吩咐宫里上下小心看顾,定不负皇上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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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
寿康宫内。
太后斜靠在软榻上,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独留皇后一人跪在青砖地上。
“哀家从前只当你是心气高,容不下旁人分宠。”
太后缓缓睁开眼,语气平静,却重逾千钧,“如今看来,你是连这大清的江山社稷都要断送在自己手里!”
皇后浑身一颤:“皇额娘,臣妾冤枉!今日御花园之事纯属意外,那猫儿不知怎的受了惊……”
“意外?”
太后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辩解,“那松子是你宫里养的畜生!哀家老了,但还没瞎!”
“富察氏骄狂,你容不下她,哀家为了乌拉那拉氏的体面,也可以替你按下不提!”
太后猛地撑起身子,手重重拍在紫檀小几上:“但韵嫔这一胎,你给哀家收起你那些下作的脏手段!”
“皇帝登基至今,膝下荒凉成什么样子了?!”
“欣常在肚里那个没保住,富察氏肚子里的也化成了一盆血水……”
“如今若是连韵嫔这个也保不住,皇帝查到你头上,你当这天下之母的位置,真能保你一世周全吗?!”
皇后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面色灰败,浑身抖如筛糠:“臣妾不敢,臣妾知罪……”
“你给哀家记清楚了。”太后冷冷俯视着她,“韵嫔这一胎不能掉,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哀家先拿你试问!”
“回你的景仁宫,闭门吃斋抄经去!”
皇后叩首谢恩,狼狈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