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躺在榻上,轻轻抚了抚肚子。
真正让她背脊生凉的,是景仁宫那条藏在暗处的黑手。
那日松子扑向富察氏的情形,旁人瞧着是畜生受惊失常,可她借着重来一次的机缘看得分明。
那猫扑下来的方位,根本就是直冲着富察氏腰腹间挂着的香囊去的。
皇后能神不知鬼不觉除掉一个,自然也能依样画葫芦对付第二个。
人人都惧华妃,可在她看来,这后宫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明火执仗的华妃,而是景仁宫里那位佛口蛇心的国母。
【太后那日虽训斥了皇后,可皇后借刀杀人的手段也防不胜防。】
安陵容在心底暗忖,【饮食有蒋慎之把关,衣裳料子也是素禾亲手过水,可旁的动手的方法也不是没有。】
【你有何打算?】大仙问。
安陵容眸色微敛,心念流转:【我打算从今日起,宫中不收外面的东西,免得被人掺了什么……】
安陵容正思忖间,外头回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小恒子在门边躬身通报:“娘娘,碎玉轩那边的浣官女子在外求见呢。”
安陵容眸光微微一凝。
宝鹃闻言眉毛立时倒竖起来,嘴里轻啐了一声:“莞答应如今被皇上厌弃禁足,碎玉轩的人早该夹着尾巴做人……”
“这浣官女子平白跑到咱们这儿触霉头,没得冲撞了娘娘腹中的贵气!”
“叫她进来吧。”安陵容淡淡出声,截断了宝鹃的絮叨。
宝鹃微怔,不敢违逆,只得撇着嘴挑帘出去传话。
片刻后,浣碧裹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斗篷走了进来,下摆还带着些湿痕。
昔日她在碎玉轩仗着甄嬛得宠,穿戴用度甚至不输寻常小主。
如今她自己成了官女子,连头上的银簪都被内务府挑剔克扣,面容看起来十分憔悴,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冻得发白。
一进门,浣碧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眼泪立时夺眶而出:“给韵嫔娘娘请安!求娘娘大发慈悲,救救我吧!”
安陵容并未叫起,只端起手边的温水浅浅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你如今是官女子,也算宫里的主子,需要我救什么?”
浣碧膝行半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娘娘!皇上自那回后就不再召见我,内务府也看人下菜碟,连日常的炭火吃食都缺斤少两……”
“他们这两日送去的全是湿柴和素菜!我冻病了,那些太医都推三阻四,一个也不肯登门!”
“再这样熬下去,嫔妾怕是怕是要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识海里,大仙冷眼旁观:【她这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甄嬛被禁足,皇上不过去,内务府那帮见风使舵的才不会管她死活。】
安陵容静静看着下方痛哭流涕的女子。
“浣碧,”她放下白瓷盏,道,“你先起来。”
浣碧身子一颤,惨白着脸抬起头,膝盖却依旧黏在地上。
“本宫如今身怀六甲,太后与皇上严令闭门安胎,后宫的事,本宫也插不上嘴。”
“如今皇上正因莞答应的事心烦,你若指望本宫去替你求情,非但救不了你,反而让皇上更加厌弃。”
浣碧眼中仅存的一点光亮瞬间熄灭,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不过……”
浣碧眼底陡然升起一抹光亮,急急看向榻上的人。
安陵容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素禾,“素禾,去库房里取两篓炭,再拿五十两碎银子。素日里太医院开给延禧宫备用的止咳川贝枇杷膏,也匀出两罐来给带过去。”
浣碧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东西,是本宫念在昔日情谊,私下给你的,也只给了你。”
安陵容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道,“可莫要出去张扬。”
浣碧浑身一凛,随即如获大赦般重重叩首:“嫔妾明白!嫔妾多谢娘娘大恩!嫔妾发誓绝不对外吐露半个字!”
素禾领着浣碧去偏库拿东西,殿门轻阖,内殿重归平静。
宝鹃有些不解地凑上前:“娘娘,碎玉轩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您何苦还分出东西去帮衬?”
“而且这万一传到华妃娘娘耳朵里,岂不是平白惹她猜忌?”
安陵容唇角微挑,淡淡道:“两篓炭、两罐药,花不了几两银子,却能买个眼线。”
“皇上盛怒之下处置甄嬛,那是帝王震怒;可时日久了,那昔日情谊,皇上当真能彻底忘得干净么?”
一次顺水人情,却能保住浣碧这条线。
他日甄嬛若有翻身之日,今日的举动,便是埋下了一枚好棋子;
即便甄嬛翻不了身,浣碧在碎玉轩的一举一动,也能随时听她调度。
宝鹃点了点头,退到了帘子旁。
送走浣碧不过一刻钟,庭院那头便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语。
厚毡帘子被掀起半边,淳常在裹着水红色掐金海棠斗篷,像个雪团子般滚了进来。
“韵姐姐!快瞧我带了什么好玩意儿来给你解闷!”
淳常在满面红扑扑的,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狮子猫,正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哼。
安陵容眸光猛然一凝,搭在膝头的手指瞬间攥紧。
素禾脸色大变,几乎是本能地横踏半步,严严实实挡在安陵容身前。
“淳常在止步!娘娘腹中怀着龙嗣,万万见不得这些!”
这一声斥责太急,吓得淳常在浑身一哆嗦,顿在原地。
她咬着唇,有些手足无措:“我……我没想惊扰姐姐。这猫儿是方才从御花园假山石洞里捡着的……”
“我瞧它冻得直哼哼,想着姐姐这些天整日闷在屋里,才抱来给姐姐解闷的……”
宝鹃已疾步上前,将那雪猫一把抱过,转手递给外头守门的小太监:“快快抱出去!”
帘子落定,殿内气氛略微凝固。
安陵容缓缓舒了口气。
这宫里当真是一刻也松懈不得。
淳儿性子率真憨直,怕是真被旁人当了靶子也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