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外间天寒,延禧宫内殿烧得暖热,安陵容刚起,正由身边人服侍着用早膳。
小新子悄声挑帘进来,行礼通报:“娘娘,方才浣官女子打发了个身边宫女过来,递话想见娘娘一面。”
“说是……昨儿夜里碎玉轩莞答应吐得厉害,连晚膳用的半碗清汤全吐了个干净,却没轻太医。”
安陵容正舀粥的汤匙微顿。
“吐得厉害?”
安陵容放下勺子,抬眸道,“她才被降为答应禁足,吃穿用度内务府都看人下菜碟,冬日里受了寒气肠胃不适也是有的……”
只是寻常吃坏肚子,浣碧应当不会巴巴过来说。
素禾在旁低声搭腔:“奴婢觉得此事蹊跷。若是寻常头疼脑热,请太医看看就是,如今这……”
【怀上了。】脑海中,大仙的声音懒洋洋响起来,【算算日子,在她彻底被废禁足前,皇帝可没少召她伴驾。】
安陵容指腹轻轻抚过小腹,心念飞转。
这胎若是坐实了,便是甄嬛翻盘的唯一倚仗。
难怪流朱昨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下应是已经暗中请温实初看过了,怕人动手脚,这才按下不张扬了。
而浣碧……此时恐怕是最坐立难安了。
大仙知道她在想什么,轻笑一声:【她如今是个尴尬的‘浣官女子’,还要靠你接济苟活……】
【若是甄嬛再凭着肚皮重新翻了身,封嫔封妃,头一个容不下的就是她。她自然晓得其中利害。
安陵容推开粥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吩咐小新子:“那便让她来吧。”
不多时,一身素袄的浣碧被从外引了进来。
她发间只插了支半旧的素簪,面上虽抹了薄粉,脸色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浣碧一迈进门槛便跪倒在地,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嫔妾给韵嫔娘娘请安。”
“起来吧,坐。”
安陵容语气温和平静,目光在她略显紧张的眉眼间转了一圈,“天寒地冻的,你过来不容易,素禾,给她上盏热茶。”
浣碧双手捧着茶盏,半边身子虚悬在绣墩上,声音压得极低:“谢娘娘恩典。嫔妾今日前来,是有件顶要紧的事要禀报娘娘……”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道,“莞答应这几日晨起恶心,闻不得半点油星,昨夜甚至偷偷让流朱烧了带血迹的旧帕子。”
“嫔妾知道她的小日子,还不到时候。所以猜测,那许是……那是暗胎见红的征兆!”
安陵容眉梢轻挑,面露讶然:“暗胎?莞答应也没请人看过,浣官女子这话可不能浑说。”
“嫔妾绝不敢欺瞒娘娘!”
浣碧急切地抬起脸,“莞答应虽没声张,却让流朱寻了些药膳食材来,那全是妇人安胎的物什!”
“她肯定是不敢声张,怕消息一旦走漏,景仁宫和翊坤宫……容不下她那个孩子!”
“容不容得下,本宫不知。”
安陵容顿了顿,道:“倒是你,她是你的旧主,若是她母凭子贵,重获圣心,你岂不是也能跟着沾光?何故急慌慌跑来延禧宫漏底?”
浣碧指尖死死抠住掌心,咬着唇冷声道:“娘娘明鉴!莞答应心里只有甄家与她自己,根本看不得旁人好。”
“想当初嫔妾不过是多穿了一件鲜亮衣裳,便被冷嘲热讽……”
“如今嫔妾是陛下封的官女子,若她复位,岂会容得下我!与其坐以待毙,嫔妾想不如全心投奔韵嫔娘娘!”
浣碧说着,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安陵容瞧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却满腹怨毒的女子,心头明镜一般。
她微微颔首,换了一副体恤的神色:“快起来,你的心本宫都看在眼里。”
“只是……这事到底非同小可,太医院那头,本宫自会安排蒋慎之暗中打探。”
她转头又吩咐宝鹃:“去包两匹厚实的新料子,给浣官女子带回去裁身新衣御寒。如今尚且天寒,别冻着了。”
浣碧喜出望外,连忙叩首谢恩,千恩万谢地退出了殿阁。
人走后,素禾替安陵容换了新茶,低声道:“娘娘,甄嬛若真有孕,咱们是按兵不动,还是……”
“给蒋慎之传信,让他给碎玉轩行个方便,务必先把胎象坐实了。”安陵容道。
“娘娘?”素禾微有疑惑。
“甄嬛在这个节骨眼上曝出龙胎,反倒能替我分担不少。”安陵容道,“算了,别传信了,还是让蒋慎之亲自来一趟吧。”
素禾领命,悄步退下。
殿门轻轻合拢,安陵容神色宁定,右手自然地虚搭在小腹处。
【你倒是大方得很,】
大仙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换作寻常人,得知对手有了翻盘的倚仗,恨不得立时下两副红花打下来,你反倒要去帮她保胎。】
安陵容唇角微勾,在心底回应道:【最急的又不是我。】
若甄嬛有了身子,皇后、华妃、齐妃……哪个都坐不住。
【眼下旁人都盯着我的肚子。可旁人都知道,甄嬛才是皇上心头的朱砂痣。】
【若甄嬛落魄有孕,只要风声一透出去,皇上心底那点残存的愧疚与怜惜便会被成倍勾起来。】
【到那时,旁人也就顾不上我了。】
正思忖间,内室珠帘轻晃。
宝鹃快步走了进来,屈膝道:“娘娘,蒋太医过来请脉了,现下正在偏殿候着。”
“让他进来。”
少顷,蒋慎之提着药箱入内,拂袍行礼:“微臣给韵嫔娘娘请安。”
“蒋大人免礼,快坐。”
安陵容微微抬手,示意宝鹃将殿门掩好,殿内只留素禾与宝鹃二人伺候。
待蒋慎之在绣墩坐定,搭脉片刻后道了声“龙胎安稳”,安陵容方才压低了语调开口:“蒋大人,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蒋慎之神色一凛,立刻拱手:“娘娘尽管吩咐。”
“听说碎玉轩那位……”
安陵容压低声音讲了来龙去脉。
而后又道,“温实初如今自顾不暇,碎玉轩缺医少药。你且想个法子,看看是不是真的。”
“若是有了,也不必亲自露面做什么,只给他们行些方便即可。”
蒋慎之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明白,低声问道:“娘娘的意思是……要暗中保住碎玉轩那位的胎气?”
“没错。”安陵容点头道,“只是切记,不要漏了马脚。”
蒋慎之应道:“微臣明白。微臣必定做得滴水不漏,不引人怀疑。”
“蒋大人办事,我向来放心的。”
安陵容微微一笑,示意素禾递上一封沉甸甸的赏银,蒋慎之谢恩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