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慎之领命出了延禧宫,并未直奔太医院,而是顺着夹道拐进了东侧御药房晾药的地方。
这处本来是内务府的,自腊月时疫平息后,因着方便,划到了太医院名下。
院子里搭着几排竹架,上头铺着晒干的药草,天寒日头短,许多药材还潮着,散发出一股子混杂的苦香。
温实初正一身灰色医官袍子,弯着腰在那堆草药里挑拣分类。
他因存菊堂翻案一事受了牵连,虽保住了一条命,却遭了贬黜,整日里干些晒药的活计。
听得脚步声,温实初忙转过身,见是蒋慎之,忙拱手:“下官见过蒋院判。”
蒋慎之踱步至药案旁,随手拨开了几株晒干的柴胡看了看成色。
看完才开口,语气很淡,仿佛只是来循例巡视,顺口一提:“前日按例盘库,旧账单子上竟写得颠三倒四,库房上的事你盯着,别再让他们出岔子。”
说着,蒋慎之又拨了拨案角一筐药材,“还有底下的白术,我看都受潮了,晚些时候让人把废了的药材一并清了罢。”
温实初应声。
蒋慎之转了一圈,抬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顺着夹道渐渐远去。
温实初站在原地没动,盯着眼前那筐药材看了许久。
他正愁保胎药材的事。
甄嬛如今禁足碎玉轩,保胎的事又不宜宣扬。他自己的腰牌能进药库,却不敢明目张胆地支取多少。
如今,救命的台阶顺手就来了。
这借着报损上的由头,他便能在严密的药库账册上撕开一道无从查证的口子。
温实初喉结滚了滚。
他没空继续深思,只要能护住甄嬛腹中的骨肉,哪怕是穿肠毒药,他也能硬着头皮咽下去。
温实初手脚麻利地取一些保胎药材包好,塞进了自己夹袄的暗袋里,外头看不出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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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午时,碎玉轩的门被人轻轻扣了三下。
流朱从缝隙里接了药包,猫着腰一路跑回内室。
她有些兴奋地扑到榻前:“小主!温大人托人把药送进来了!”
甄嬛斜靠在床榻上,面色仍有些苍白,闻言微撑起身子,看向流朱手中的药包。
满满的,看着还不少。
“温大人如今在太医院处境艰难,这么多的药,他是从何处弄来的?”
流朱道:“来递药的小太监说是蒋院判把药材报损的事划给了温大人处置。温大人便从报损的事上匀出来的……”
“不过,管他谁给的,您先用了药才是要紧事!”
甄嬛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蒋慎之。那是延禧宫的人。
安陵容如今身为嫔位,又有孕在身,为何要暗中帮自己?
“若是延禧宫……”甄嬛低低道,“她如今有孕,和我是对手,为何反倒暗中帮我?“
流朱把药打开,急道,“管她是韵嫔还是谁,眼下肯给药的就是活菩萨!小主还是先喝药吧!您这胎本就……”
甄嬛这才点头:“去煎药吧。药渣藏实了,半点风声都不能漏出去。”
流朱应了一声,捧着药包匆匆去了。
甄嬛靠回枕上,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
那里还平坦得很,可她知道里头已经有了。
这药来得及时,刚好让她坐稳这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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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延禧宫内。
小恒子禀报着:“娘娘,御药房那边事成了,药材已经顺顺当当地进了碎玉轩后院。”
听闻回禀,安陵容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吩咐小厨房,今儿午膳加一道羊肉冬笋汤,天冷,给东偏殿的淳常在也送一盅过去。”
【鱼饵已经吞下去了。】
识海中,大仙悠悠开口,【甄嬛这胎稳了。她是个聪明人,心里肯定在猜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没得选。】
安陵容在心底对大仙低语,【就算猜着了,她要保住身家性命和甄家的指望,就只能顺着这条路往下走。】
大仙轻笑了一声:【温实初倒也是个痴情种子,自己不管不顾,还要往碎玉轩送药。】
【温实初虽是个痴人,配药的手段却向来拿捏得极准。以他的医术,再有蒋慎之行方便,甄嬛这胎一定稳了。】
安陵容道,【等胎像彻底稳了,这消息应该也就放出来了。】
热气腾腾的羊肉冬笋汤送去东偏殿未久,便听得外头回廊上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韵姐姐!”
淳常在裹着厚厚的大红斗篷,圆滚滚的钻进了内殿。
她脸上冻得微红,笑嘻嘻地凑到榻边:“姐姐宫里的饭真是愈发好了,那汤鲜得我连喝了两碗,肚子都撑了。”
安陵容微微掀唇:“你若是喜欢,明儿再叫他们炖一盅送去就是。天冷路滑,跑这么快仔细摔着,怎么出门连个手炉都不抱?”
“屋里烧得暖,跑两步就到了,哪里用得着手炉。”
淳常在挨着脚踏坐下,仰头瞧着安陵容平坦的腹部,眼中透着孩子气的新奇。
“太医说姐姐肚子里是个小阿哥还是小公主呀?等生下来,我帮姐姐哄他玩。”
“月份尚浅,哪瞧得出是阿哥还是公主。”
安陵容失笑,“只要平平安安生下来,健健康康的,便比什么都强。”
陪着淳常在说了半个时辰闲话,哄着人回东偏殿歇晌,殿里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素禾轻步走近,低声道:“娘娘,方才又见着西偏殿那位在外面阴阳怪气的……”
“说咱们延禧宫如今是‘主位得意,连带偏殿的常在都跟着鸡犬升天’。”
“富察氏小产之后,身子伤得不轻,嘴上还是这样半点不肯饶人。”
安陵容也不在意,“由着她说去吧。她若一直不懂夹起尾巴做人,往后连答应的位分都未必保得住。”
“娘娘宽宏,不与她一般见识,可……”素禾低声道,“可她这满腹怨气,指不定哪日就成了祸患。”
“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安陵容笑了一声,“一个满嘴怨言的胖妇人,皇上看一眼都嫌烦。她若一直不懂事,往后连答应的位分都未必保得住。”
素禾知她心里有数,不再多言,安静退到一旁替她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