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雨,雨水打着宫瓦,淅淅沥沥的响着。
安陵容刚阖眼不久,外头便传来素禾压着嗓子的急声:“娘娘,景仁宫来人了……皇后娘娘头风剧烈发作,传旨各宫前去侍疾。”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片刻,抬手扶了扶后腰,慢慢撑着床沿坐起身。
已足六个月的身子沉重了许多,让她行动都变得迟缓起来。
近日华妃愈发嚣张,皇帝连着半月都歇在翊坤宫。
皇后那边一直悄无声息,今夜却突然头风大作,偏偏还赶在白天太医刚被年府都接走的节骨眼上……
她不信这里面没文章。
安陵容没让小恒子推脱自己身子不适,反而妥帖起了身,又吩咐,“去偏殿请淳贵人,再遣人知会一声富察答应,请两位同去。”
三人收拾停当,在夜色中往景仁宫赶去。
淳儿一进门便踮着脚往那边张望,一边小声问:“韵姐姐,皇后娘娘不要紧吧?”
“别急,先进去看看。”
富察答应走在最后,没怎么吭声。
说着话,三人踏入景仁宫正殿。
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床帐垂着半幅,里头隐约传来细碎的抽气声与呻吟。
齐妃也在,正神色焦躁地在榻前踱步。
听见脚步声,齐妃扭头看见安陵容挺着肚子进来,眉梢一挑,话里带刺。
“呦,韵嫔挺着这么大肚子,怎的也折腾过来了?可别反倒在娘娘跟前添乱,回头还得人扶你。”
安陵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姿态温顺:“臣妾蒙皇后娘娘素日照拂,听闻娘娘身体抱恙,岂有安心高卧之理。”
齐妃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扭头就冲内室喊:“剪秋呢?”
剪秋端着一铜盆温水自内室掀帘出来,给众人行礼。
“剪秋,太医院的人呢?”齐妃追问着,“怎的连一个请脉下针的人影都见不着,就由着娘娘这般生生熬着?”
剪秋拧干帕子,长长叹了口气:“回齐妃娘娘的话,今中午年大将军府上递了急信进宫,道是年夫人生了病……”
“那又如何?”齐妃瞪眼,不明所以。
“大将军体恤发妻,不由分说将太医院当值的太医们一股脑儿全接去了将军府诊治。”
齐妃一下子瞪大了眼眸,失声惊呼:“全接走了?一个没留?”
“是,除了两位太医专职侍候太后的,余下的太医全被留在年府里,直到此刻都没放回宫来……”
剪秋语调压得极低,言辞间却字字咬得分明,“娘娘夜半头疼难忍,奴婢已派人拿着中宫对牌出宫传召了几次,可年府的只说年夫人病急,太医走脱不得,硬生生将咱们的人拦在府门外头。”
“侍奉太后的太医是动不得的……”
殿内静了一瞬,只能听见床帐里压抑不住的抽气。
齐妃本就和华妃不对付,听完登时按捺不住了,“荒唐!年家简直无法无天!”
她扯着嗓门嚷嚷起来,“年羹尧是臣子,宫里是主子!怎能扣着太医不放?不行,本宫得即刻去回禀皇上,请皇上下旨拿人!”
说着,齐妃便要往外冲。
安陵容不着痕迹地往旁侧让了半步,把路让出来,免得被她撞上。
剪秋连忙侧步微挡,神色尴尬:“齐妃娘娘,使不得……今夜皇上翻了翊坤宫的牌子,此刻正歇在华妃娘娘殿里呢。”
闻言,齐妃脚步一顿,脸色青白交加。
“皇上在翊坤宫又如何?中宫失安,那是大事!华妃就算再得宠,难道还能压过皇后娘娘去?”
说着,她猛地转向剪秋:“剪秋,你这就随本宫去翊坤宫请皇上!当着华妃的面问个明白!”
剪秋自然不可能同她去翊坤宫闹。
拦的拦拽的拽,屋里一时乱作一团。
“咳咳……休得胡闹…!”
床帐里忽然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众人一静。
皇后由两个宫女搀着,勉强从床上撑起半身,“本宫这病,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她神情痛苦地垂着眼,眉头拧成死结。
“皇上政务繁冗,难得在翊坤宫歇息片刻,你们若是深夜去吵闹,平白让皇上悬心,更……更伤了六宫和气。”
“可是娘娘,您这身子……”见被拦下不让闹,齐妃急得直跺脚。
“好了,不要再生出什么事端了!”皇后佯装发火道。
说着,她摆了摆手,眼底掠过一抹谁也未曾看透的晦暗锋芒,“左右捱过今夜,明天早上,太医们自然就会回来的。”
说完,皇后身子一软,又跌回床上。
安陵容立于屏风暗影处,静静看着榻上那看似隐忍的中宫之主。
皇后刚刚的眼神,旁人或许没注意,她可注意到了。
【大仙,你瞧见了么。皇后娘娘还真是把委曲求全演得入木三分。】
大仙跟着道,【她不是没本事叫太医,是故意不叫。】
安陵容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指尖轻抚肚子,【是啊,若是真想宣太医,一道中宫懿旨命九门提督扣门便是。】
皇后偏不叫。这是故意想把事情闹大。
也就齐妃看不出来。
如今,年家把太医扣得干干净净,让中宫夜半无医可治,这事等不到天亮,就会顺着宫人的嘴传的沸沸扬扬。
年家僭越专横到这个地步,连皇后病急都调不动一个太医……满朝文武听见,哪一个咽得下这口气?
只等天亮,这把刀就架到年家脖子上了。
安陵容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皇后真是好一招以退为进。一出手就是大招。真不愧是皇后。】
她以前还真是小看了皇后。
淳儿站在安陵容侧前方,小声问:“韵姐姐……皇后娘娘她,是不是很难受?”
“嗯,”安陵容点头,“所以咱们在这儿守着,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众人说是来侍疾,但屋里这么多人,也顶多添个茶倒个水,琐事自有底下宫人去做。
殿中烛火跳了跳,齐妃还在低声抱怨,剪秋在榻边给皇后擦汗,皇后闷在帐里的抽气一声接一声。
而事情,已经在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