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蒙蒙亮。
百官上朝,天子高座龙椅之上。
丹墀之下,都察院御史与两名言官正手持朝笏弹劾年羹尧。
“……年大将军自恃平叛之功,擅动关防,出入骑马经由御道,更兼纵容家仆私扣宫禁太医,置中宫安危于不顾,事涉逾矩僭越,臣等冒死奏劾!”
字字句句,直指年羹尧跋扈专横。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不敢轻发一言。
年羹尧出列,俯身请罪,语态却十分傲慢,字字句句让皇帝体谅他。
皇帝并未立刻发作,只微垂的眼帘遮掩住眼底寒芒。
良久,皇帝才缓缓直起身,面色沉着。
年羹尧一时心头微紧。
下一刻,却听皇帝问及他夫人如何。
年羹尧一时得意起来,拱手谢了恩。
最后皇帝仅轻飘飘一句申饬,便将一场泼天大罪抹平了。
唯有几位深谙帝王心术的老臣悄悄瞥见天子衣袖下紧扣的指节……
辰时三刻,早朝散去。
翊坤宫正殿早已香雾缭绕,正厅设了香案,周宁海领着一众内监提早半个时辰便洒扫除尘候着。
华妃身着一袭大红锦袍,云鬓高耸,发髻上斜插着那支太后所赐的金凤步摇,挺着脊梁站在殿前。
西南大捷,年家权倾天下,内务府连夜送来皇贵妃服制的恭谨模样犹在眼前,昨夜枕畔天子的温存低语也尚存余温。
“副后”之位,今日便要稳稳落入她年世兰囊中。
苏培盛手捧明黄锦帛,快步跨入翊坤宫朱门,拂尘一甩,尖声道:“圣旨到……”
华妃携翊坤宫满门宫人敛裾跪伏,朗声道:“臣妾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华妃年氏,性行端敏,克娴内则,晋封为贵妃,择吉日行册封礼。钦此。”
短促的宣读声在殿内回荡开来。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发慌的死寂。
华妃跪在地上,脸上的笑意在唇角。
她死死盯住苏培盛手中明黄的卷轴,喉中发紧,甚至怀疑是自己听岔了:“苏公公……皇上,封本宫什么?”
苏培盛弓着腰,堆出分毫不差的恭敬笑脸:“奴才给贵妃娘娘道喜。皇上感念大将军平乱之功,特晋娘娘为贵妃,这可是阖宫独一份的尊崇。”
“贵妃?”华妃失声喃喃,声音里透出一丝破碎感。
不是皇贵妃。
只是贵妃。
那件压在后殿箱笼中、绣着九条金蟠龙的皇贵妃吉服,在此刻宛如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前尘后事如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炸开:
内务府平白无故逾制送来的吉服、昨夜年家强行扣留太医的荒唐行径、养心殿内天子不动声色的试探……
华妃只觉得一股凉意自脚底窜上脊背。
她到底不是太过愚笨之人,瞬间彻悟那件衣裳是内务府在揣摩上意设下的深坑。
而她欣喜受领的狂悖姿态,早已尽数落入帝王眼中。
终究是她太急了,急得让皇上生了提防,白白将逼近中宫的台阶斩断在脚下。
“娘娘,谢恩吧。”颂芝在旁轻扯华妃的衣袂,小声道。
华妃深深伏首下去,一字一顿咬得满口生疼:“臣妾……谢皇上隆恩。”
午后未时,日头渐偏,景仁宫却聚满了六宫妃嫔。
皇后斜倚在靠榻上,脸色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安陵容挺着沉甸甸的小腹坐在下首,素禾立在她身后,不着痕迹地替她垫了个软缎腰靠。
淳贵人坐在她后面,小口啜着酸梅汤;富察答应则缩在后排,神色萎靡。
殿内正为了各宫份例与太医院当值排班的事细细商榷,言语来往间难免带出几分机锋。
“昨夜太医院闹出那样大的乱子,归根结底还是宫里伺候的人心思散了。”
齐妃抿着茶,眼风轻飘飘扫过安陵容隆起的腹部,语调泛酸。
“如今宫里金贵人多,太医院那几位得脸的太医,成日里尽往延禧宫与碎玉轩跑,咱们三阿哥读书受了暑气,想传个人请脉都得排在后头。”
这话摆明就是找茬。
甄嬛的胎近来都是章弥在照料,而安陵容这边也自有蒋慎之看顾着,并不影响旁人什么。
淳贵人闻言放下茶盏,脆生生道:“韵姐姐怀的是皇上的骨肉,莞姐姐也是一样,太医院照拂是皇上的圣谕,怎成了娇贵呢?”
“你……”齐妃面色一窒,正要发作,上首的皇后却轻轻咳嗽了两声。
众人立时噤声。
皇后微抬眼皮,语气温婉和缓,慈爱中带着无尽的宽容:“淳贵人年纪尚小,心直口快,齐妃你也莫要同她计较。”
“不过……齐妃忧心三阿哥,本宫这做嫡母的又何尝不明白。”
皇后叹了口气,目光慢悠悠地在安陵容与殿外碎玉轩的方向转了一圈,“三阿哥如今是皇上身边唯一的皇子,自然重要……”
“可这后宫里的子嗣,从来是花繁叶茂才是大清的福气。待到秋后,韵嫔腹中的麟儿降生,碎玉轩莞贵人那里也是临盆在即,若皆是阿哥便好了。”
齐妃攥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皇后语重心长,像是随口闲话般继续说道:“往后有了聪慧伶俐的幼弟分担,三阿哥也可轻松些,不然他做兄长的,肩上的担子可就愈发重了。”
这番话字字如针,精准扎在齐妃最敏感脆弱的心肺上。
齐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目光阴鸷地从安陵容高高隆起的腹部掠过,牙关咬得微颤。
如今这宫里,有一个有孕晋封得宠的韵嫔还不够,还有一个承宠不衰身怀龙胎的莞贵人。
如今两人都身怀有孕,若任由她们平安生下阿哥,凭着皇帝当下的宠爱,她的三阿哥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安陵容坐在椅上,手拢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眸色沉沉。
皇后自己拔不掉延禧宫和碎玉轩的肉中刺,便把齐妃当做借刀杀人的钝刀子使唤了。
今日借着三阿哥的前程挑事,齐妃那没脑子又冲动的性子,怕是马上就要按捺不住,使出些上不得台面的拙劣手段了。
看来,宫里眼下这平静祥和的表象也安稳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