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时分,天色还浸在青灰色的雾里。
顺贞门外,仪仗已列得齐整。
皇帝与皇后的步辇停在当中,六宫妃嫔立在两侧,按品秩排着,恭送皇帝皇后出宫。
“起驾——!”随着礼部引官的一声悠长喝道,庞大的銮驾队伍缓缓开拔。
车轮滚过青石板路,辘辘的声响由近及远,逐渐远去。
送驾的人群也随之微动。
华贵妃头一个直起腰,满头翠羽明珠在晨光中泛出耀眼的光泽。
她斜睨了一眼身后半步远的甄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从鼻子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嗤。
然后,她扶上周宁海的手臂上了步辇,连半句多余的场面话都未曾留下,径自折返翊坤宫去了。
甄嬛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攥了攥,面上倒没显出什么,只微微垂了垂眼,由流朱扶着也往碎玉轩方向去了。
安陵容立在最后头。
她挺着六个月余沉甸甸的肚子,由素禾稳稳托着小臂,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迈步。
“娘娘,碎玉轩那位方才被贵妃冷瞧了一眼,脸色不大好,怕是回去又要传太医了。”素禾凑近耳语。
安陵容微微侧首:“皇贵妃没当成,贵妃心里窝着火无处发散,自然威力十足。”
她垂眸,抬手看了一眼袖中那方小匣,缓缓吐了口气。
“走吧,咱们去翊坤宫。”
一炷香后,翊坤宫门前。
安陵容未乘轿辇,只带了一个素禾,悄无声息地入了宫门,遣人通传。
翊坤宫殿内充盈着那股熟悉的甜腻的欢宜香,浓得化不开。
华贵妃斜倚在紫檀罗汉榻上,脚下垫着两个绣墩,颂芝跪在踏边,指节一下一下替她按着小腿,力道不轻不重。
听闻通传,华贵妃连眼皮都没全抬,只微挑了一下眉峰:“韵嫔?稀客啊。”
她扯了扯唇角,“她挺着快七个月的肚子,平日里恨不得缩在延禧宫不出来,如今倒是舍得出门了。”
虽然安陵容近日没来,但曹琴默三不五时总要说上几句她好话,说多了,她虽有几分挑剔,却并未有太多仇视。
况且,她如今身边能用的嫔妃,掰着指头数也就曹琴默一个。多个人何乐而不为。
想了想,华贵妃漫不经心抬了抬手,“让韵嫔进来吧,本宫倒要瞧瞧她能唱出什么戏。”
珠帘轻响,安陵容缓步踏入,福身行礼:“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华贵妃抬了抬手,并未急着赐座。
她一双凤眸落在安陵容浑圆的腹部上,开口的声音也随之转冷:“你平日也不爱出门,怎的圣驾刚出紫禁城,你便急着走动?”
“莫非……是怕本宫代掌六宫,慢待了延禧宫的份例,特来探听虚实?”
安陵容不卑不亢道:“贵妃娘娘明鉴,臣妾不敢有此想……”
她抬起头,声音放得柔而稳:“臣妾知娘娘受皇上重托,近日既要理六宫的琐碎,又要悬心圣驾路途安泰,必定夙夜难眠……”
“臣妾帮不上娘娘的大忙,唯有翻检家传旧方,亲手合了这盒‘温养香颜膏’献给娘娘。”
她说着,垂眸,将袖中那方核桃大小的雕漆小匣双手捧出。
颂芝上前接过,转呈至华贵妃案前。
华贵妃没急着打开。她拿护甲尖轻轻拨了拨匣子上的铜扣,凤眸在安陵容脸上停了一息,才挑开盖子。
三枚白玉小罐整整齐齐码在丝绵上,盖子半启,逸出一缕极淡的清甜。
“这是什么东西?”华贵妃漫不经心地用护甲挑起一点,轻轻闻了闻。
“娘娘您抹在手上试试。”安陵容道。
华贵妃随即在手背上抹开。
脂膏遇肤即化,凉丝丝的,片刻便吃进肌理,那股香味不往外窜,却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若有若无地缠在腕间。
她不由挑了挑眉。
安陵容恭立在一旁,垂着眼应答:“臣妾花了三个月制了此膏。晨起后薄施一层,不仅香味奇特持久,且润而不腻。”
“臣妾知娘娘殿内终日焚着皇上独赐的欢宜香,那香尊贵,寻常脂粉凑上去反倒糟蹋了它的气韵……”
“因此,臣妾在制这膏时,特意选了相近的引子……”
她话音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双眸,殷切道:“不会夺欢宜香的韵,只借着那股底味,混出一点新意来。“
说完,她目光落在华贵妃手背上,语气殷切却不谄媚:“娘娘闻闻看。”
华贵妃没说话。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闻了闻指间,然后抬眼看向阶下那个躬身垂首的女子。
后宫女子皆传安陵容出身县丞门第,胆小话少,可偏偏每一次到了关口,这女子奉上的东西都能精准送到她的心坎上。
“难为你怀着重身子,还费这个苦心。”
华贵妃紧绷的面容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道,“坐吧。颂芝,去扶着点。”
那语气虽依旧端着架子,可先前的冷刺却拔掉了一大半。
“谢贵妃娘娘恩典。”安陵容依言侧身坐了半边。
华贵妃摩挲着指套上嵌着的硕大红蓝宝石,漫不经心地看着她,“你素来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安陵容温婉一笑:“如今皇上不在宫中,贵妃娘娘执掌乾坤,臣妾只求不给娘娘添麻烦。”
华贵妃轻哼一声,唇边漾开自得的笑影:“你明白就好。只要你安分守己,本宫自然保你。”
“臣妾谨遵教诲。”安陵容垂首,“定安居延禧宫静养,绝不生事。”
她又拣着无关紧要的话奉承了几句,夸了夸华贵妃气度越发不凡,又顺嘴提了句近日新做了什么吃食,娘娘若不嫌,改日让人挑几碟送过来。
全是废话。可华贵妃爱听。
华贵妃得了面子,又得了进献,待到甘露寺的圣驾回宫前,这把火应当是落不到她头上了。
安陵容走出翊坤宫朱漆大门,外头的日光已将长街照得一片通亮。
暮春的微风掠过衣衫,带走了一身紧绷的潮意。
她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殿里的欢宜香,多吸一刻她便不放心一刻,在里面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压低声,对素禾道:“等回去后,让蒋慎之依请平安脉的理由来一趟,低调些,不必张扬。”
素禾垂首应声。
安陵容点头,脚步慢慢往延禧宫方向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