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糕一事终于有了结论,皇后特召安陵容过去。
她由素禾与宝鹃一左一右扶着,不紧不慢往景仁宫走。
如今她怀有六个月余的身孕,再宽松的衣裳也难掩那高高隆起的肚子。
从月份大了后,她行事便愈发小心,加上蒋慎之说多走动对生产好,她便更少乘轿。
倒是身边人比她还紧张,走到哪儿都要左右牢牢扶着她,生怕她磕了碰了。
踏入景仁宫,皇后端坐在上面,她扶着素禾的手,缓缓下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快起来,快扶韵嫔坐下。”
皇后亲自招呼她,脸上那层宽仁的笑意看起来无懈可击。
“韵嫔如今身子这样重了,往后在本宫这里虚礼皆可免了。剪秋,再拿一个软垫过来给韵嫔靠着。”
“臣妾谢皇后娘娘体恤。”安陵容在下首坐定,垂着眼,也没先开口。
皇后等了一会儿,见她不主动提,便自己叹了口气,慢慢道:“长春宫那头的事,剪秋都同本宫回了。”
“唉,这回也万幸是你心细,才免了一场大祸。”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齐妃实在是个糊涂东西,办出这等事来。只是如今皇上正为前朝的事焦头烂额,后宫若再闹出这等丑闻,皇上恐要震怒伤身……”
安陵容没说话。
皇后倾身过来,伸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你放心,此事我已狠狠申饬了齐妃,往后她不敢再犯。”
“韵嫔,你是聪明人……”
“为了前朝安稳,也为了你肚里这个孩子,这桩事,就此烂在肚子里罢。”
一席话,恩威并施,明里看着皇后是为大局着想,暗里却是让她自己吞下这记哑巴亏。
此事从开头她便早有预料,只觉看了一场大戏,倒不觉得有什么。
她微微垂首,眉眼间浮出一层恰到好处的笑:“臣妾全听娘娘的安排。腹中孩子无事已是天大的造化,臣妾万不敢多生事端,扰乱六宫。”
见安陵容如此配合,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好拿捏,真遇到事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放心地松开手,语气愈发宽和:“本宫就知道你是最识大体的。”
“对了,眼下倒还有一桩要紧事……宫外旱灾,月底本宫与皇上要往天坛祈雨,之后去甘露寺小住几日,前后约莫十日。”
“本宫与皇上离宫期间,这后宫事务便得……全权交由华贵妃协理打理。”
“华贵妃的脾性你是知道的,初晋贵妃,难免心气盛些。”
安陵容眸光微转,抬眼看了皇后一下。
皇后说这话时,语气倒像在替她担忧。
“莞贵人那边我已交代过了,你这边……也且先忍着些,真遇着什么委屈,且等本宫与皇上回宫再为你做主。”
安陵容:“……”
果然。
那么长时间,她若真一味忍着,等那两位回来为她做主,黄花菜都要凉了。
皇后微顿,又添了一句,脸上笑得极怜惜:“不过你如今腹中龙胎已近七月,量华贵妃也不敢当真拿你怎样,你且放宽心,安心安胎便是。”
“臣妾谨遵娘娘教诲,定当闭门静养,不惹是非。”眼看着皇后终于唱完了戏,安陵容才垂首应道。
离了景仁宫,回到延禧宫正殿,安陵容一挨上自己宫里的软枕,才慢慢松了口气。
和皇后说话累人。句句都是话里藏着话。
【大仙,你都听到了吧,皇后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安陵容靠在软枕上,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夺了三阿哥,堵了我的嘴,眼下又要抽身出宫祈福,走之前还不忘把华贵妃这尊大神推到前台。】
【明着是宽慰我忍,暗里是助长华贵妃气焰,巴不得华贵妃赶紧拿个双杀,回宫她再拿打胎的事把华贵妃踩下去。】
安陵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咂舌。
一箭三雕,皇后好狠的手段。
大仙都没机会接话,安陵容自顾自说着,忽而猛地坐起了身。
大仙这才插上话,【怎么了】
【我想起一件事——】
她道,【得趁着他们走前,再和华贵妃打好一下关系!】
大仙,【……】
说干就干,安陵容马上重操旧业,翻出了之前存着的几味香料。
有孕后,她也不大敢用香料这些,这些东西就压箱底了。
可脑子里那些香谱还在,她挑了几味,准备量身给华贵妃调制一方新香。
转眼便到了帝后出宫祈福的前夜。
皇帝去了碎玉轩。安陵容早早就歇了,正迷迷糊糊间,外头忽然响起太监拖长了调子的通传:
“皇上驾到——”
她揉着眼睛爬起来,守夜的宝鹊上前为她披上衣裳。
皇帝并未乘御辇,只穿着一身常服,低调入了内殿。
见安陵容欲扶肚起身行礼,皇帝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手腕,语气温沉:“免了,你们都退下吧。”
挥退旁人,皇帝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安陵容腹部,流露出几分难得的温和,“近日可有不适?”
说着,伸手轻轻覆在她腹部,隔着衣料摸了摸。
“托皇上的福,孩子乖得很,并未闹腾臣妾。”安陵容温言道,“皇上连日操劳国事,不用如此挂心臣妾。”
“你还怀着身子,朕怎能不挂心?过两日,朕就要与皇后出宫祈福,后宫事务会暂交贵妃掌管……”
安陵容垂首,“皇上放心去吧,臣妾在宫里等皇上回来。”
皇帝沉沉嘱咐,“贵妃性急,你如今身怀六甲,最要紧的是安心休养。闲来无事,不要前往翊坤宫走动,可记下了?”
这句叮嘱看似是防范摩擦,可她早知翊坤宫里有什么。
那独一份的欢宜香,寻常女子闻久了尚且不孕,更何况孕妇?
皇帝这是怕因为欢宜香出事,叮嘱完甄嬛又特意赶来碎玉轩,隐晦地给她提个醒。
安陵容心底清明,顺从地依偎在帝王臂弯旁:“皇上的体恤,臣妾字字句句都铭记于心,绝不会忘的。”
皇帝这才放了心,扶着她去床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