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
温实初得了调令,第一时间赶去了碎玉轩。
碎玉轩内,流朱红着眼圈在院里煎药,温实初提着药箱快步跨进门槛。
“温大人,您可算来了!”流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站起来迎人。
“小主……小主她……”流朱话没说完,眼泪已经先落下来了。
“我知道。”温实初没顾上流朱,嘴上说着,脚已经快步跨进内室门槛。
床榻上的甄嬛斜靠在靠枕上,脸色惨白如纸。
昨日摔倒,流朱那一垫虽没让她滚下台阶,可身体撞在石板上那一下的震荡感却不轻,肚子一阵阵的酸胀。
看到温实初,甄嬛有气无力地坐起身,有些讶异,“你……怎么来了?”
“小主快躺着。”温实初在她腕上搭了脉,解释道:“蒋院判下了手令,特调我来协同看护小主。”
蒋慎之措辞拿捏得恰好,不是诊治,是协同看护,绕开了他戴罪之身不能擅入妃嫔宫中的规矩。
温实初收回了手指,“小主受了惊吓,胎气大动。”
说着,他一边取出银针一边沉声补充,“幸得已入孕中期,底子尚在,未曾伤及根本。”
甄嬛这才长舒一口气,双眸中满是疲惫与后怕:“多亏你来得及时,太医院那些见风使舵之人,我如今当真半个也不敢信。”
温实初手法精准地将银针刺入穴位,压低嗓音道:“小主莫要多思了。微臣能来碎玉轩,全因蒋院判说了话。”
甄嬛闻言微怔,眼底划过一缕极为复杂的暗芒:“蒋院判?”
“正是。”温实初捻转银针,“如今六宫被贵妃把持得密不透风,若不是蒋院判,我也轻易过来。”
端着参汤进门的槿汐长叹一声接话:“蒋院判是延禧宫韵嫔的人。韵嫔同样身怀六甲,唇亡齿寒的道理,她自然比谁都清楚。”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了甄嬛脆弱的神经里。
甄嬛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心底陡然翻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嫉恨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有孕,安陵容能安然无恙地窝在延禧宫享清闲,而自己却要每日顶着烈日去翊坤宫受辱,甚至险些连腹中的骨肉都保不住。
然后安陵容‘好心’派了个太医来。
好意。施舍。
不过就是为了让自己继续当挡箭牌。
凭什么华贵妃只揪着她碎玉轩不放,延禧宫那边却安然无恙?
凭什么安陵容什么都没做就得了这份安稳,而她拼了命护着的孩子差点就没了?
甄嬛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安陵容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坐着。
只要把安陵容拽进来,至少,不是她一个人挨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甄嬛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往日不是这样的。她从前算计人,至少还披着一层体面的壳。
可此刻,那层体面的壳被折腾烂了,身心俱疲与强烈的不甘交织在一起,彻底蒙蔽了她。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
次日晨起,寅时刚过。
温实初劝过她,说她昨夜虽稳住了,但胎气未复,今日不宜走动。
槿汐早上也劝她,她却说不必了,说不能不去。不去,便是心虚。
槿汐和流朱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到翊坤宫。
请安结束,华贵妃果然又把她留下“商量”事宜。
在翊坤宫偏殿内,面对高高在上的华贵妃,甄嬛低眉顺眼地递上一杯热茶。
“娘娘代掌六宫,事务繁杂,若只嫔妾一人伺候,怕有周不全。”
她顿了顿,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韵嫔倒是心思巧慧,嫔妾想着,娘娘不若请韵嫔来一同商讨。”
甄嬛算盘打得极精。
只要华贵妃动了心思,把安陵容也强召来翊坤宫,延禧宫便不能再置身事外,还能帮她分担火力。
甄嬛在心里把这一步算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看见华贵妃的脸变了。
不是慢慢变冷的。是骤然一沉,华贵妃抬手重重拍在紫檀案面上。
“莞贵人,你当本宫这翊坤宫是什么地方?是你挑三拣四的菜市口吗?!”
华贵妃站了起来,呵斥道:“韵嫔胎气极不稳,太医院早呈了脉案上来,你是有心让本宫背上谋害皇嗣的罪名不成!”
甄嬛张了张嘴。
但华贵妃没等她开口辩解。
她厉声下令,“莞贵人心思歹毒,言语无状!给本宫去廊下罚站一个时辰!”
“没到时辰不许回碎玉轩!”
甄嬛面色骤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偷鸡不成蚀把米。
竟然不仅没能拖安陵容下水,反而将华贵妃的怒火全数引到了自己身上。
甄嬛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孤零零立在廊柱旁边,双手交叠在腹前,被人盯着,连靠墙都不行。
流朱跪在一旁哭成泪人,却被翊坤宫的太监死死给拦住,上不去也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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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延禧宫内。
安陵容正喝着安胎药,听着小恒子打探回来的消息。
她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唏嘘,【大仙,我让温实初去为她安胎,她反倒想起拉我下水了。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甄嬛真以为把她的名字递到华贵妃面前,就能把火分走一半,可她早从刚进宫的时候就和华贵妃打好关系了。
更别提她前脚送了礼,后脚又让蒋慎之呈上了她胎像不稳的脉案,早已经给自己铺了路。
大仙在识海中淡然应了一声,【病急乱投医。】
安陵容点头:【自作聪明,反受其害。】
整整一个时辰的曝晒,当甄嬛终于被允许回碎玉轩时,整个人几乎都瘫软了。
刚跨进碎玉轩门槛,甄嬛便见了红。
碎玉轩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温实初被紧急召入内室,封穴,固胎,熬药,折腾了整整一夜,才险之又险地将那摇摇欲坠的龙胎保住。
然而,经过这场折腾,甄嬛本就虚弱的身体更虚了。
她接连被华妃折腾、心绪郁结加上劳累,精气神也跟着大打折扣。
华贵妃闻讯后,才惊觉自己做得有些过了,怕当真折了龙胎惹怒皇帝,这才暂停了每日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