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的手在女儿脸上慢慢摸着。
指尖从鬓边那支珠钗的轮廓滑过去,又顺着金线刺绣的衣料摸下去。
软的,滑的,和记忆里松阳县衙后院那粗糙衣裳全然不同。
她的手顿了顿,最后停在那张脸的颧骨上。
“瘦了。”林氏哑着声音,“我的儿,你瘦了。”
安陵容吸了吸鼻子,把母亲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翻过来按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母亲说这些做什么。女儿如今是嫔位,在这宫里过得很好,如今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林氏早就知道她怀了孩子。旨意下来那日萧姨娘念给她听了,她高兴了半宿。
可此时此刻,掌心底下那实实在在的弧度贴着她的手,好像还有什么活的东西在轻轻顶她……
她猛地缩了一下手,然后又慢慢贴回去。
掌心里,那一下顶得比刚才更清晰了,像是一只小小的拳头敲在她手心。
林氏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又哭又笑的弧度。
“佛祖保佑……天可怜见……”
她嘴里反复念着这几句话,“我的陵容……终于有依靠了……”
安陵容听见这句,眼睫颤了一下。
一旁的萧姨娘早已经抹了半晌的眼泪,见林氏缓过来了,才敢往前挪了半步,伏下身去:
“奴妇给韵嫔娘娘请安。夫人自打接了旨意,整夜整夜睡不着,就怕这双眼睛给娘娘添麻烦,惹人笑话……”
“萧姨娘快快请起。”安陵容松开母亲的手,给素禾递了个眼色。
素禾和宝鹃一左一右上前,把萧姨娘搀起来。
“姨娘一路照顾母亲辛苦了,”安陵容紧紧握着林氏的手,“我们先进去吧。”
她亲自搀着林氏往偏房走。
偏房的门推开,屋里点着她亲手调的安神香,气味很淡,被褥也是新晒过的味道。
林氏在软榻上坐下来,手却没松开。她攥着安陵容的手,攥得很紧,生怕自己一松开人就没了。
安陵容也在旁边坐下,细细看着母亲的脸。
不过两年多没见。两年前她入宫选秀时,母亲头发还只是零星几根白的,如今却大半都白了,皱纹也深了一层。
还有那双眼睛……小时候母亲还能在灯下穿针,线头一捻就过去了,后来针眼越来越粗,而后要凑到窗前才看得见……
再后来就基本看不见了。
松阳县那么个小地方,父亲那点俸禄养不了一家子,是母亲接了绣活,白天绣,夜里也绣,绣到后来,眼睛里长了翳,看什么都蒙着层雾,再后来只剩一片灰白。
而父亲呢?
安陵容的指甲掐进掌心。
母亲为他操劳了半辈子,眼睛绣瞎了,他倒好,转头纳了新人,把姨娘往正房边上那么一搁,母亲连个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母亲,”她用了握了握林氏冰凉的手,“在我这儿,你和姨娘安心住……”
“蒋太医每日都会来给我请脉,届时让他也给母亲瞧瞧。慢慢调理,未必没起色。”
林氏摇了摇头,眼眶微湿:“娘的眼睛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只要你好好的,娘就是……”
“母亲,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安陵容拿过帕子替母亲擦去泪痕,又看向立在一旁手足无措的萧姨娘,“萧姨娘……”
萧姨娘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
安陵容忙拦住,“你这些年对母亲的心,我都知道。这些日子你和母亲安心住在这儿,我让宝鹊来伺候你们。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跟她说。”
她顿了顿,提醒着:“只是有一点,宫里规矩森严,万万不可随意走动,更不可与外来的那些宫人闲谈,姨娘明白吗?”
萧姨娘连连点头:“娘娘放心!奴妇省得轻重,绝不给娘娘添麻烦!”
安陵容这才放下心来。
-
时间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五,月满中秋。
宫内设了家宴,安陵容行动不便,露了个面就回来了。
她坐在延禧宫内殿的榻上,刚躺下没多久,一阵绞痛从腹腔窜上来,“嘶……!”
“娘娘?”素禾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安陵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叫人。本宫、本宫要生了!”
产房一下忙起来了。
水一盆一盆地送进去,帕子一条一条地递进去,稳婆早在宫里候着了,听见动静忙小跑过来。
【嘶……大仙,这疼法!!】
她在识海里急促地喘着,额上全是冷汗,【肚子里跟刀割似的,一下一下的,没完没了……】
大仙的声音难得正经:【调整呼吸。别散力气。你底子养得好,胎位也正,忍过这一阵就到了。】
参汤灌了半碗下去,苦得她喉咙发紧,牙关咬得咯吱响,指甲嵌进掌心肉里。
【……那你答应我的高级制香图谱?】
【……给给给。】大仙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现在就给,你先过了这关。】
安陵容闭着眼,嘴唇翕动着,跟着稳婆的节奏吐纳。
吸——吸——呼——
一声比一声沉。
宫宴散得匆忙。
酒过三巡,苏培盛进来附耳说了几个字,皇帝直接就站了起来。
“摆驾延禧宫!”
然后大步往殿外走。
皇后跟在后面,诸位妃嫔陆陆续续跟上来,有人真急,有人做样子,脚步声杂在一起,踩碎了中秋夜的月色。
延禧宫灯火通明。
皇帝站在廊下,产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痛呼声。
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夜色一点点褪去,东方隐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里头那声音忽然变了调。
然后是一道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黎明。
“生了!生了!”
接生嬷嬷满脸是汗,怀里抱着个软绸包裹的小东西,几乎是扑出来的,膝盖砸在地上:“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韵嫔娘娘诞下了一位小阿哥!”
皇帝猛地驻足,而后直接上前将襁褓接在臂弯中。
小东西裹在明黄软绸里,脸皱巴巴的,通体红润,闭着眼哼了两声,被这换人惊着了,嘴一瘪,又嚎起来。
皇帝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底是止不住的喜悦。
齐妃的三阿哥资质平平,四阿哥弘历他不想看见。欣常在的胎没了,富察氏的没了,甄嬛的也没了……这宫里个接一个,像被诅咒了一样。
眼前这个不一样。这是他登基以来,名正言顺稳稳当当迎来的第一个皇子。
“好!好!哭得这般有劲,是朕的好儿子!”
身后,皇后站在一旁,唇角的笑意微微僵硬,却不得不做出一副欣慰之态,带着一众妃嫔跪下来。
“臣妾等恭喜皇上喜得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