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抱着那团温热的小东西,直到小阿哥哼唧着又睡过去了,才依依不舍地递还给接生嬷嬷。
他跨进寝殿的时候,屋里已经收拾妥当,血腥气已经被香料压下去了大半。
安陵容靠在软枕上,脸色白得像一层纸,听见脚步声,撑着身子要起来行礼。
“快躺下,莫要动弹。”皇帝疾步走到榻边,亲手将她按回软褥中。
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安陵容的手冰凉,掌心布满月牙状的指印。皇帝用力握着,眼中满是怜惜:“容儿,你立了大功,替朕生下了一个好儿子。”
安陵容眼角滚下一滴合时宜的热泪,“臣妾微末之身,全赖皇上龙威庇佑,方能保得皇子平安落地。”
“臣妾也不求别的,只愿皇子能平安顺遂就行。”
这一番不争不抢、全心依附的言辞,恰好切中了皇帝最为在意的帝王掌控之欲。
她从入宫起就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从不拿恩宠压人,如今生了皇子,第一句话还是不求别的。
皇帝心中大动:“朕御极之后,首得皇子。朕要亲自为他择名。”
他顿了顿,开口,“便唤作‘弘昼’,你觉得如何?”
“昼者,白日也。日出而万物照临,更是起始之寄托。他是本朝新嗣之始,承载朕的厚望!便叫弘昼。”
这话一出,在旁侍立的苏培盛都心中暗惊。
安陵容倚在被间,面上唯有受宠若惊的颤然:“臣妾代弘昼谢皇上隆恩。”
午后,赏赐如流水般抬入延禧宫。
赤金项圈、和田玉如意、各色锦料堆满了屋子。
太后亦差竹息姑姑送来了一柄沉甸甸的长命锁,内务府上下巴结逢迎的笑脸堆了一院子。
与延禧宫的鼎沸喧腾截然相对的,是碎玉轩的一片萧条。
甄嬛散着青丝坐在妆台前,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炮仗声,面色更白了。
流朱端着温热的药碗立在一旁,红着眼圈不敢作声。
甄嬛声音暗哑,“外头是在为延禧宫庆贺吧?”
流朱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小主莫要听那些,先把这补气血的汤药喝了吧。”
甄嬛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意:“若我的孩子还在……如今也该快临盆了。”
流朱的眼泪掉下来,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把药碗往前递了递:“小主先把药喝了吧,温太医说了,您小产后气血大亏,不养好往后可是要落下病根的。”
“养好又如何?”
甄嬛惨然一笑,“身子垮了,倒也干净。至少不必再瞧着别人欢天喜地,看着自己的骨肉化作一抔黄土。”
小允子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内务府刚送来的例银,脸色难看:“小主!内务府那起子捧高踩低的奴才!从前您得宠时,巴结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倒……”
“住口。”槿汐从外间进来,喝了一声。
甄嬛闭了闭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人情冷暖本就如此。我不过是个失了孩子的罪人,去争那些做什么……”
与此同时,景仁宫内的氛围,同样沉闷得令人窒息。
剪秋将新沏的安神茶轻轻搁在紫檀木小几上,抬眼觑着皇后的神色。
皇后原本端庄的面容此刻阴云密布。
“弘昼……”
皇后低低吐出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讥诮:“好一个‘起始之寄托’。皇上真是好大的期许。”
剪秋躬身附和,声音压得极低:“娘娘,皇上御极以来后嗣不丰,如今五阿哥顺遂落地,皇上只是一时高兴。”
“那安氏不过是个县丞之女,出身微贱,只怕也撑不起这福气。”
“出身微贱?”皇后冷哼了一声,“正因为她出身微贱,在前朝毫无根基,皇上宠起来才没有半点顾忌!”
“三阿哥木讷,向来不得圣心。四阿哥养在圆明园,生母又是个招皇上厌弃的。如今这五阿哥倒占了个好名头……”
“若任由他顺顺当当长成,将来这大清的江山,哪儿还有三阿哥的份?!”
剪秋心头一凛,连忙上前递茶:“娘娘息怒。如今这五阿哥尚在襁褓之中,能不能养得大还不好说。”
“况且,那萧姨娘还在延禧宫住着呢。嫔妃待产只准生母一人入宫,带个妾室进来,本就不合祖制。这把柄……”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色沉沉:“你说得对。后宫里夭折的皇子还少么?”
她放下茶盏,吩咐道:“盯紧了那个萧姨娘。本宫倒要瞧瞧,她能得意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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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宫内。
小阿哥才吃饱了奶送来,正裹在襁褓中睡得香甜,白嫩的小脸透着健康的红晕。
林氏坐在榻边,双手颤巍巍地虚抚着婴儿的身侧,不敢碰,又舍不得挪开。
她眼睛看不见,只能侧头听那细微的呼吸声,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安陵容靠在主殿的榻上,面色还带着产后的苍白,可精神头不差。
素禾从外间进来,福了福身,凑到她耳边:“娘娘,皇上身边的人来传话,说皇上批完折子晚间便过来瞧五阿哥与娘娘。”
安陵容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今日延禧宫上下都有赏,你去办吧。”
素禾退出去后,安陵容有些疲倦地闭上眼。
【大仙你说,弘昼这个名字……是不是太重了?】
安陵容在心头低语,清秀的眉心微微拧起,【‘起始之寄托’……景仁宫那位听到,怕是要气死。】
大仙的声音悠悠传来:【树大招风,本就是后宫常理。既然皇上给了你这份殊荣,你好好接住便是。】
安陵容点头应声,【我有心理准备,景仁宫越想抓我的错处,我便越要让她无处下嘴。】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边。
萧姨娘正端着一碗温水小心地递给林氏,林氏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碗,脸朝着婴儿的方向,嘴角还挂着高兴的笑。
安陵容看着那个方向,眸光慢慢软下来。
她如今有了子嗣,也有了母亲,不管做什么都更加有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