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利希尔从重症室过来,面色沉重,“有五只虫蛋刚刚破壳了……”
面对利希尔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西尔兰德大概猜到了其中的不妙状况。他起身往外走,在光脑上给孤雌院的尤夏医师发去消息的同时,不忘在走廊上点了几名医学生速速跟上。
重症室的自动门滑开时,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扑面而来。
西尔兰德脚步未停,白大褂的下摆划过金属门槛,发出极轻的窸窣声。他身后的几名医学生明显迟疑了一瞬,因为眼前那排孵化箱里的景象,任谁看了都要心口发紧。
五只雌虫崽躺在恒温垫上,细弱的四肢还带着破壳时的黏液,软皮蛋壳不知什么时候被它们撕成碎片,有些已经被嚼得只剩边缘。
它们瘦小得过分,由于身体发育不全,腹部几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纹路,其中一只连触角都只长出一截,歪歪扭扭地贴在额侧。
此刻,它们正在吃自己的壳。而这是虫族幼崽在极端虚弱下的本能反应,哪怕它们那软化的蛋壳里包含的营养并不丰富,但它们还是试图从蛋壳中回收最后一点养分。
遗憾的是,目前……没虫料到它们会提前破壳。
“院长。”利希尔站在孵化箱旁开始汇报,“体征监测已经做过了,全部低于正常值两个标准差,其中三号箱那只心跳频率只有……”
“我知道了。”西尔兰德打断他。
他走到三号箱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雌虫崽察觉到光线变化,缓慢地抬起头,复眼里映出西尔兰德冷淡的面容,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细弱的、近乎气音的鸣叫。
西尔兰德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了它嘴角的蛋壳碎屑。
“都转移到保温箱吧。”他说,“将温度调到最高。”
医学生们立马上前,动作轻柔地将五只虫崽从孵化箱里捧出来。
最小的那只只有成年雌虫的手掌大小,蜷在医学生掌心里时几乎看不出虫形,像一团灰白色的、微微起伏的肉块。有虫吸了吸鼻子,但没虫说话。
半小时后,利希尔下楼过去迎接尤夏医师和几名保育员时,发现林卓然也跟来了。
利希尔第一时间给西尔兰德发去通讯:院长,尤夏医师带着保育员来了,另外……林雄子也来了。
西尔兰德回复得极快,像是不再怕他再次献殷勤般,发了三个字:让他来。
这三个字看得利希尔错愕几分,甚至不禁猜测:难道院长在林雄子的追求下动心了?
可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今天那份早餐可是被院长给无情地献出去了,甚至还让他发信息回绝了对方。
那么院长现在这是……利希尔脑海中不免浮现起那几只小虫崽的病态,显然猜到了院长大概率是想让林卓然被吓一跳的缘故。
利希尔的余光悄悄瞥了眼身后的林卓然,不料后者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走廊墙上的胚胎发育图谱。
他无奈叹了一口气,只希望等会儿林卓然被那几只病态的小虫崽吓到之后,不要怪罪在院长头上。
然而,林卓然并不知利希尔心中所想,他只知道待会儿去接小虫崽的时候,终于可以跟西尔兰德见面了!!!
利希尔收回思绪,领着他们往普通病房走,走到门口时,他刻意放慢脚步说了句“尤医师您请”,让尤夏医师走在前面,自己则落在林卓然身侧,然后又用余光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病房的门感应到来虫自动滑开,冷气涌出来,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
那几名医学生已经按照院长的吩咐,将小虫崽们放进保温箱里并调高了温度。
尤夏走进去后目光扫过保温箱里的部分蛋壳碎片,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而林卓然站在他身后,脸上的浅笑终于消失了。
他的视线越过尤夏医师的肩膀,落在那五只被放在保温箱上的小虫崽。它们太小了,小到像是没发育完全就被迫来到这个世界。其中一只的腹部甲壳甚至没有完全闭合,露出里面浅粉色的、微弱搏动的器官。
利希尔屏住呼吸、集中注意力,准备好了要在林雄子被吓晕的时候将他扶起来,毕竟许多雌虫见到病弱虫崽的反应几乎都是惊恐、怜悯、厌恶、不忍,各种情绪都有,更何况是软弱的雄虫呢。
但……林雄子看起来貌似并不害怕。
所以他的担心多余了?
只见林卓然径直走到其中一个保温箱的面前,他微微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那团蜷缩的小生命平齐。
虫崽的触角微弱地动了动,半睁的眼睛缓慢地转向他,然后它张开了嘴。它的嘴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确实实在做出吮吸的动作。
林卓然的笑容重新浮上来,只是这次带着一点鼻酸。而就在他伸手抱起这个保温箱的时候,西尔兰德来了。
终于,他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虫,但由于他受到面前病弱小生命的影响,所以他目前的兴致并不像从前那般高涨。
哪怕他上辈子在孤儿院照顾了不少体弱多病,甚至四肢残缺的孤儿,但当再次面临此情此景,他依然会感到失落、心酸。
西尔兰德赶来的路上,内心多少有些后悔自己允许利希尔引领林卓然进去。他是希望林卓然被吓到不假,但如果林卓然真的被那几只可怜的小虫崽吓晕的话,最后他这不成给自己添堵了。
走到后,西尔兰德万万没想到,林卓然不仅没有被吓到,反倒还敢主动地将保温箱稳稳抱在怀中。
西尔兰德松了口气,看来这家伙胆量不小,自己竟低估他了。
“老师。”西尔兰德站定在尤夏面前。
“嗯,”尤夏面色平静地开口:“没什么事的话,那这几只我们就先抱回去了。”
西尔兰德点了点头,显然对这种情况他们早已习惯了。
几秒后,尤夏和几名保育员抱着保温箱陆续往外走。林卓然抱着保温箱心事重重,他的步伐略微有些缓慢,渐渐地他停下来开口喊了一声:“院长。”
西尔兰德没应声,但也没走。
“它们以后……会长好吗?”
西尔兰德抬眼,他看清了对方眼中对小虫崽的担忧,可见林卓然当初并不是一时兴起地想留在孤雌院,他是真的在乎这群么虫要的小虫崽。
西尔兰德暂时收起对他的偏见,思考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很难。”
不是不会,而是很难。难到除非它们被虫神庇佑、除非有奇迹发生……
“好吧,”林卓然脸色低沉,但很快他又像是重振旗鼓般,开口说:“院长,我先走了。”
西尔兰德点了点头,而就在他以为林卓然这次不会像之前那样发疯时,不料下一秒意外马上来了。
林卓然刻意压低声音说:“院长,我喜欢你。”
“……”
一旁还在因小虫崽而心情低落的利希尔和几名医学生:“???”
都一个多月了还来?
林雄子竟这么有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