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孤雌院后,那五只发育不良的小虫崽被统一送进了温房。
保温箱里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像是模拟雌父怀抱的温度。保育员们每日定时将各种等配比的营养液细细浇灌在它们的虫体,雾状的液体落在那些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再顺着残缺的肢体滑落。
至少这样,能确保它们在半个月后可以像正常虫崽一样进餐、爬行。而敏感的触角、发育不良的翅膀、残缺的尾巴……这些,他们很难保证。
“林雄子,”艾斯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语气里带着点懊恼,“早知道刚刚我就拉住您,不让您跟着去了。”
他猜测,一定是林雄子被那几只小可怜给吓到了。
毕竟残缺的虫崽比起他们平时照顾的这些呆萌虫崽,差别实在太大了——一边是能扑腾着翅膀往你怀里钻的小家伙,一边是连触角都耷拉着、连呼吸都费力的脆弱小生命。
林卓然摇了摇头,解释说:“我没事,我没有被它们吓到,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明白艾斯的担忧,在返程途中,尤夏见他面色沉重,当时已经询问过他好一阵子了,直到他多次解释并表示自己一点儿都没有被吓到,尤夏才勉强愿意相信他没有受影响。
至于为什么心情不好,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默认为“雌虫崽”都是非常顽强的生命体。
从破壳那一刻起,它们就该是张牙舞爪的、生命力旺盛的、哭声强而有力的,哪怕没有雌父雄父精神力的滋养,也该凭本能活下来。
直到今天,他见到那五只因“基因缺陷”,加上没有雌父雄父提供精神力给它们,才导致它们变成这样,且更有可能会影响一辈子......
一辈子,三百年,对它们来说会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光。
“您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艾斯好心提议。
“不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无法让自己闲下来。因为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反复浮现那些蜷缩的小小身影。
林卓然笑了笑,抬起头来,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你们这里不是包吃包住的吗?还有没有空房间?”
“啊?您是要在这里住一晚吗?”艾斯瞪大了眼,觉得这只雄虫一定是疯了。否则怎么会有虫放弃帝国赠予的豪华大宅,从而选择简单又狭小的宿舍呢?
那大宅里有恒温泳池、有各种高级机器虫、有能俯瞰半个星城的落地窗,而孤雌院的宿舍,只有一张普通的单虫床,一扇朝北的小窗、简单的家具,不过十几平的地方。
林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主动解释:“嗯,我确定要住。而且可能会持续住上一个星期或者半个月,因为我想跟虫崽们多待一会儿。”
“艾斯,你可以带我过去吗?”
“还是说需要向西迩奇叔叔打申请?或者你告诉我是哪栋楼,一会儿我自己过去吧。”
“不用申请的,空房间多的是。”艾斯连忙摆手,“我帮你跟西迩奇教官说一声就好了,他会让机器虫过去打扫干净的。”
“那麻烦了。”
就这样,林卓然开始在孤雌院住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照常在白日陪那些健康的虫崽们玩,被它们拽着衣角爬满全身,听它们发出稚嫩的、难以理解的咿呀学语;
等到晚上和保育员们一起哄它们睡着后,他便轻手轻脚地离开宿舍,穿过长廊进去温房那边。温房的灯总是亮着的,那五只小可怜安安静静地躺在保温箱里,营养液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丝微苦。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保温箱的玻璃,落在那五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上。
有时他会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碰一碰那只触角最软的、那只尾巴缺了一截的、那只连翻身都费力的......期盼它们可以早日出来。
但更多时候,他的脑海中会想起自己上辈子照顾过的那群小孩子。他们也是残缺的、不幸的,有的坐在轮椅上仰头看他,有的说话含糊不清却努力比划着,但他们那双明亮的眼睛常常会笑得弯起来,很漂亮。
温房里,林卓然的精神力气息在不知不觉中悠悠然地泻出,正在悄无声息中一点一点地治愈着它们,虽然他本人对此并不知情。
雄虫的精神力本就温和,而他的精神力又比普通雄虫更高级一些,所以会让虫感到更加安心;
以至于每每在他接触虫崽时,哪怕隔着一层玻璃,只是那样站着、看着、碰一碰,它们身上无法自行修复的残缺都会在暗中被雄虫的精神力所治愈。
一个星期后,迎来这五只小虫崽的好消息的同时,他也终于在日复一日对西尔兰德的关心问候下,收到了对方主动发来的消息。
此时,林卓然正乐呵地和保育员们一起去温房接小虫崽的路上,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什么节拍。
他兴致冲冲地点开光脑,嘴角还挂着笑,结果一看到发信虫那个冷冰冰的名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西尔兰德十分不客气:【把你订的早餐给我停掉,否则我现在就将早餐提过去丢你脸上。】
林卓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他的指尖飞快地点着光屏,迫不及待地回复:【院长,是您亲自来吗?】
办公室里,西尔兰德面色复杂地盯着这一条消息。
头一次,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文字表达有问题,还是对方的智力过于低下,所以严重误解了他的意思。
他明明是在威胁,结果对方却在关心他会不会亲自来。
重点在哪里?
这只虫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然而就在他沉默的间隙,对方持续不断发来问候:
【院长,那今天我可以请您一起吃饭吗?】
【您什么时候才能同意跟我一起出来吃饭呀,我很想见你!!!】
【对了院长ヾ(≧▽≦*)o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从今天起,那五只小虫崽可以不用再待在温房了喔】
西尔兰德自动忽视上面的信息,指尖已经移到了拉黑选项上,准备点完立马退出聊天页面,将这个聒噪的雄虫永久屏蔽时,不料看见那条“好消息”,让他不禁一愣。
才一个星期就将那几只小可怜给接出来了?
是林卓然非要把它们接出来?
还是它们真的恢复了?
西尔兰德不清楚,但可以确定不是前者。当然,他不是相信林卓然是一只好虫,而是相信自己的老师绝对不允许孤雌院发生对小生命不负责的事,哪怕对方是一只a级雄虫。
正当他准备向老师讨要小虫崽的身体检测情况时,林卓然及时发送了五份温房内的仪器检测报告给他。
西尔兰德立即点开。数据一行行划过他的眼底,从整体平稳向上的浮动曲线来看,无需将之前的那份检测报告拿出来对比,都可得知它们的身体确实好转了很多。
无论是虫化恢复进度、触角灵敏度、足肢肌力反应、精神海活跃度......每一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稳步爬升,甚至有一只的数据已经逼近健康虫崽的下限值。
可这实在太诡异了。
按照小虫崽身体虚弱又残缺的情况,显然它们是无法自身修复的。
基因缺陷是写在骨血里的东西,不会凭空消失,精神力匮乏更是需要外力持续输入才能弥补。
可眼下的情况又说明了一切,它们确实在好转,而且是大幅度的、近乎奇迹般的好转,威力简直堪比虫神亲自降临!
西尔兰德皱着眉,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不由得心想,莫非是老师对小虫崽用了什么药?
还是孤雌院里来了什么医术高明的虫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