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回去吧。”
西尔兰德还是那句话,但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些。
他猜,也许这就是利希尔嘴里所谓的“院长今天的心情很不错”吧。
面对他的拒绝,林卓然并不感到意外。如若西尔兰德直接同意,他反倒怀疑对方是否被夺舍了。
他将袋子放在桌角,难得来一趟,他并不想就这么毫无意义地离开。最起码,让对方尝一口不同于机器虫那一成不变的程序制作也好。
“这次的跟之前都不一样,”林卓然主力推荐,“院长,要不您先闻一下?”
林卓然一边说,一边从袋子里把保温盒一个个拿出来在桌上排开,他的动作很快,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然后将上面的盒盖一个个掀开。
第一个盒子打开,是炖肉,肉块酥烂,肉汁浓稠,姜的暖香混着肉香涌出来。
西尔兰德眉头微动,嗯?
第二个盒子打开,是紫苔球,琥珀色的薄片整整齐齐码着,表面泛着虫蜜的微光。
西尔兰德右手捏笔的力道松了两分。
第三个盒子打开,是蛋饼,金灿灿的方块摞在一起,边缘微焦、中间嫩黄。这显然不会是出自机器虫之手,因为机器虫的设定是不允许食物因过火而变焦。
西尔兰德的目光在蛋饼上多停留了两秒。
最后他掀开汤盒的盖子,干菌的木质浓香混着水线草的清甜一下子铺满了整间办公室,比前三个的香味儿加起来都要霸道。
保温盒全部打开后,林卓然怕他闻不到,特地拿着盒盖往他鼻子的方向扇了扇。
被扇了一脸菜香味的西尔兰德:“……”
“香吗?是不是和平时不一样?”林卓然一边卖力地扇,一边认真问。
“嗯,你先别扇了,”西尔兰德抬手喊停。
他定定看了几眼,显然意料不到林卓然没骗他,因为这些菜肴的味道确实跟之前送来的都不一样。
不,应该是跟家里还有外面的都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西尔兰德的视线重新移过去,盒子里装着的菜色看起来并不精致,炖肉没有机器虫那种规规矩矩的摆盘讲究,肉块大小不一,有几块明显比其他的大了一圈;
紫苔球切得虽然整齐但谈不上美观,有几片边缘带着切歪的弧度;蛋饼甚至有一点歪,方不方、圆不圆的,像是盛出来的时候手不小心抖了一下。
可它们飘散出来的气味却极其独特。
西尔兰德沉默了几秒,正纠结要不要拒绝的时候,对方将未拆封的一次性餐具放至他手边,下一秒更是及时地把所有菜齐齐推过去。
林卓然见自己的举动让他迟疑了几秒,顿时乘胜追击:“院长,您尝一下吧,我、这家店新鲜出炉的菜系真的很不一样。”
“您就尝一口吧,就一口。”
他害怕西尔兰德知道是他做的就不想吃了,所以临时改口,避免这次对方再次拒绝他。
但林卓然并不清楚,他就算说是自己做的,西尔兰德大概率也不会相信,反而会认为他是在邀功。毕竟“养尊处优的小雄虫会下厨”,听起来跟“派雄虫上战场”一样离谱。
西尔兰德垂眸,几秒后说了个“好”。
当然,他并不是被林卓然的真诚和热情打动了,纯粹是因为食物的香气使他有所触动。
他将桌面上的卷子收起来放到下面的推拉抽屉里,避免试卷不小心被油点子溅上去。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给自己留出最后一点反悔的余地,但抽屉合上之后,他没有再拒绝。
林卓然则跟二愣子似的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指尖还沾着点盒盖上的汤汁。他没敢再说话,只是谨慎地看着西尔兰德的动作,呼吸都放轻了。
西尔兰德拆开餐具的塑封包装后拿出勺子,他舀了点汤送到嘴边浅尝了一口,汤是温热的,咸淡刚好。
显然,现在这份晚饭比林卓然早上订的早餐更加好吃些(虽然那些早餐他没吃过,每次都分给了那几只小笨虫)。干菌的鲜味在舌尖上铺开,水线草跟着涌上来,最后落下去的时候舌根那里泛着一点极淡的虫蜜回甘。
他咽下去后,继续舀了第二勺。
林卓然看见他喝第二勺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但他没笑出声,也没闹出任何动静,只是偷偷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一边拼命压制住心中狂喜一边擦掉那点汤汁。
就这样,林卓然看着西尔兰德连喝了好几口。他看着自己做的东西被对方一口一口吃掉,不禁感叹这一趟来得简直太值了,比收下他的礼物还值!
只是看着看着,他当场不受控制地走神了。
办公室的灯从他们头顶打下来,照得西尔兰德那头银色的发色漂亮极了。
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时,衬得眉骨下的眼窝极其深,而那双金色的眼睛更是......林卓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双金色眼眸常常给他的感觉是疏离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却依旧很让他心动。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当时他躺在病床上,一睁开眼便跟那双金色眸子对上了。
那时候他的脑子还昏昏沉沉的,视线模糊得只看见一片冷白色的光,和光里一双垂下来观察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审视、严厉,可他偏偏在盯了好几秒后,心跳忽然就乱了。
(之后就是医疗舱检测到雄虫身体异常,引起一阵小恐慌,但由于林卓然昏过去了,所以他对此并不知情)
西尔兰德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随着他喝汤的动作轻轻颤着。
他喝汤的姿态很好看,不急不缓的,勺子每次舀的量都差不多,送到嘴边的时候连嘴唇沾到的汤渍都很少,而且嘴,嘴,嘴唇看起来好像很软......
林卓然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好一会儿,随后赶紧随便乱挪到他的鼻梁上,又从鼻梁滑到眉骨,最后落在他微微垂着的眼尾,像是要把他的五官一个一个拆开来看清楚
“......”西尔兰德放下勺子,抬眼看他。
可对方貌似看得太入迷了,压根没察觉到他这边的异样。
几秒后,西尔兰德被他盯得实在浑身不自在,伸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没反应。
他又叩了一下。
林卓然还是没动,嘴角甚至慢慢弯了一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
“……”西尔兰德开口,“林卓然。”
“啊?”林卓然猛地回过神。
不料他还没解释,口水就先从嘴角流了下来。好在是滴在他的手臂上,没有搞脏办公桌、地板。那一小滴透明的液体顺着他手腕内侧往下滑了一点点,被灯光一照,亮晶晶的。
西尔兰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