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能不能让我送您回去？”


    林卓然觉得这样比较绅士一点，毕竟吃饭也算一场约会，虽然没有表现好，但最起码送对方回家的流程不能免了。


    不料他这话一出，不仅让西尔兰德感到诧异，还使路过的虫（以及机器虫）都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一只端着空盘子的服务机器虫甚至停了下来，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检测到异常发言，是否需要帮助？”被旁边恰好路过的经理赶紧推走了。


    “你说什么？”西尔兰德怀疑自己耳朵不好使了，否则怎么会听见这种“分分钟会被抓进雄保会”的离奇鬼话？


    “送您回去。”林卓然重复了一遍。


    “......”西尔兰德这下确定了，他没听错，“为什么？”


    问这话，是因为他真的很想知道对方的脑回路是怎么形成的？


    为什么会认为他需要被送回家？


    若是对方提出“你能送我回去吗”，他兴许会答应，但反过来，就很难让虫理解。他一只雌虫，一不会遭到星盗绑架，二遇到任何危险都有自保能力，怎么会需要雄虫来送他？


    “因为，因为我想吃完饭送你回家，这样会好一点。”


    “是吗？”


    西尔兰德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听不懂林卓然的解释？又或者自己跟这只雄虫之间隔着的可能不止是性别，还有一整套完全不同的逻辑体系。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将那些“雌虫不需要保护”“雄虫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你到底有没有常识”之类的话全部咽了回去。跟林卓然说这些没用，因为对方哪怕认真想了，也想不明白哪里不对。


    “嗯。”


    恰好这时，他们走到了星舰的停泊台，林卓然对他说了句“院长，麻烦您等我一下”，然后匆匆跑上自己的星舰，随意抽了几张湿巾又立马冲下来。


    几秒钟的时间，在西尔兰德的疑惑目光下，林卓然毅然决然蹲在他脚边，将自己刚刚踩脏的灰印子给擦干净。


    那一刻，西尔兰德的大脑“唰”地一片空白。


    而等到他回过神来并后退一步时，自己那只深色皮鞋已经被对方擦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着整洁反光的鞋面，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林卓然。那只雄虫仰着脸看他，手里还攥着那团用过的湿巾，对方迟迟没有起身，甚至还问他一句：“院长，要不我顺便帮您把另一只鞋也擦一下吧。”


    西尔兰德差点被他的发言给当场吓死了，他站在一旁一动不敢动，低头看着林卓然头顶那圈小小的发旋，整只虫僵住了好几秒都不知怎么开口。


    “你先，起来。”


    第一次，西尔兰德说话有些磕巴。不过也很正常，因为对方总是在做“把他送进雄保会领罚”的荒唐事。


    林卓然听话站起身，随后他退后一步，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捏着那团脏湿巾。他张了张嘴，想再道歉，又觉得道得够多了，再说下去只会更蠢。


    西尔兰德还在盯着他，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饭从始至终都透着一股子荒诞。他活了也快要一百年了，带过那么多学生、见过那么多虫，从来没有哪一只虫让他这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林卓然不坏，也不是别有用心，他就是纯笨，所以会认认真真地、笨拙地做一些让虫束手无策的事。


    “院长，您可以让我送您回去吗？”林卓然在内心纠结犹豫了一番，又重新问了一遍。


    西尔兰德深吸一口气，回绝了，“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也早点回家吧。”


    “那好吧，”林卓然没有坚持，本来问出口就是想碰碰运气，既然运气不好，那便算了，“院长，再见。”


    他把那团脏湿巾丢进旁边的回收槽，搓了搓手指，退后一步，给西尔兰德让开了路。


    西尔兰德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再见”后，转身朝自己的星舰走去。舷梯放下来，他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刚刚那只被踩了的鞋子现在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印子都没留。忽然间，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停泊台。


    林卓然还站在原地，夜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的两只手揣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搓着那团湿巾留下的凉意，见西尔兰德朝他看过来，他立马抬起手挥了挥。


    他的动作有点急，像是怕对方看不清似的，下一秒他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举得高高的手晃来晃去地。


    西尔兰德也朝他挥了挥手后立马进去了，否则怕自己再看两眼就会忍不住笑场，因为林卓然那样子真的太逗了。


    很快，西尔兰德的星舰缓缓升起来。他靠在驾驶座上，回想起今晚的荒唐和诡异，不禁“噗嗤”一声失笑了。


    停泊台上，林卓然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那艘星舰的尾灯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动身上去自己的星舰......


    回到家后，林卓然泡了两个小时的澡。


    浴缸里的水早就凉了，他却始终浑然不觉，整个人半沉在水里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水面上被他用手指划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现在，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晚的画面，西尔兰德坐在他对面夹菜的样子、西尔兰德为他转盘时的说话声、西尔兰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的侧脸......


    每隔几秒回想起来，林卓然就会用双手捧起水泼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进浴缸里。可不管他泼了多少次，那股子兴奋劲就是压不下去。


    直到两个小时后，小圆又又又一次滚了进来，显示屏上跳出一个担心的表情，并反复响起机械音：“主虫，您快点从浴缸里出来，不然都要泡发了。”


    “……”


    瞬间，林卓然脑海中的美好回忆被它这煞风景的话给带回现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果然，指腹上的皮都皱起来了，泡得发白。


    林卓然不情不愿地从浴缸里起身，抬脚穿鞋时不经意间带出一片水，洒在地砖上，小圆赶紧滚过去用烘干功能吹了吹，显示屏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一种“我就说吧”的无奈。


    林卓然没理它，扯了条浴巾胡乱擦了擦，趿拉着拖鞋出了浴室......


    而另一边。


    西尔兰德回到家之后，他回复了林卓然发来那条消息“院长，我已经到家了，您呢？您到家了吗？”，按灭光脑的同时，“林卓然蹲下为他擦鞋”的画面又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这一幕属实过于荒谬了，以至于当时脑袋一片空白的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现在回到家后，他才后知后觉感到愈发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擦鞋这种事基本都是交给机器虫处理，而更多时候，是主虫将鞋脱下来之后交给机器虫擦拭；


    像今晚林卓然那样亲自上手的情况，别说雄虫，哪怕是关系再好的雌虫与雌虫之间，恐怕都不会做出此等丧失尊严的行为。


    西尔兰德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只皮鞋。鞋面干干净净的，被擦拭过的地方此刻在玄关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想起林卓然蹲在地上时那个姿势，以及擦完了还问他要不要把另一只也擦了的样子......这个荒唐的画面，至少会在他脑子里停留一个星期都挥之不去。


    西尔兰德忽然感到恐怖极了，自己将近活了一百岁，见过形形色色的雄虫，有骄纵的，有跋扈的，有拿雌虫、亚雌当摆设的......甚至赫罗缇翊那种难伺候的雄虫他都能应付自如；


    可偏偏林卓然这种......屡屡打破他三观的雄虫，实在使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光脑上，林卓然的回复还亮着：


    【嗯，到了就好，院长晚安！】


    后面跟了一只呆萌小虫崽在挥手的表情包，那只小虫崽举着一只短短的爪子，跟孤雌院的那群小家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