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林卓然还是主动起身离开了。他离开的时候又看了西尔兰德一眼,对方正低头批卷子,笔尖落在纸面上,没有抬头。
林卓然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声说了句“院长再见”就出了门。他不想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虽然好像也没留过什么好印象。
他走在走廊里,尽头两边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他缩了缩脖子,步子却轻快,一路走到星舰停泊台......
办公室里,西尔兰德批完最后一份卷子时已经到了八点整。
他随手把红笔搁下,偏头看了一眼桌角,林卓然送来的那堆身份登记资料还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他伸手将最上面的几份拿了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小虫崽们的照片和基本信息,每张照片下面都贴着一小段手写的备注。
这些备注上的记录有趣得很,有的写着这只虫崽喜欢什么、怕什么、最近学会了什么新动作,有的写着“这只喜欢被摸触角,摸它就会眯眼睛”,有的则写着“这只怕黑,睡觉要留一盏小灯”,还有“最近学会了翻跟头,翻过去就翻不回来,急得嗷嗷叫”。
他翻了两页,看到那只背部有鼓包的小虫崽那页时,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它最近喜欢扒着我的手指睡觉,可能是把我当雄父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当它的雄父。”
西尔兰德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那只小虫崽的照片贴在左上角,是刚被接出温房那天拍的。
它趴在一块软垫上,背部那个小小的鼓包还不太明显,触角短短的,眼睛还有些睁不开,而且软趴趴的一团,像是随时会滑进垫子的缝隙里。
他把资料合上,放回桌角的位置。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一下,确认放稳了才收回手。
西尔兰德在办公椅上又坐没一会儿,很快脑袋传来一阵眩晕。那晕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转了一下,转得他眼前发花。他伸手撑住桌沿,稳了几秒,等那阵晕过去之后,才点开光脑看了一眼日期。
原来又一个月了。
精神力暴乱期,又来了。
他略微失神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日期,没想到这个月的竟然晚了几天,不过大概是因为这阵子太忙的缘故,他一直带学生、批卷子、做手术、处理孤雌院的事,还有那个逆子三天两头跑来气他,整得他连自己这档子事都忘了。
西尔兰德弯腰拉开办公桌下方的第三格抽屉,里面码着好几盒舒缓剂,各种类型的都有。他扫了一眼,取出其中一盒拆开,里面是一支预充式注射器,针头很细,药液是淡青色的。
他挽起袖子,在小臂内侧找了块血管明显的地方,将针头精准地抵上去。药液被缓缓推进去的时候凉丝丝的,顺着手臂的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那里散开了,变成一股温温热热的东西,慢慢往脑袋上涌。
他闭着眼,等那股温热漫过整个精神海,把那阵眩晕和闷痛一点一点压下去。
注射完之后他把针头收好,扔进桌角的回收盒里,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等药剂起效。
暴乱期的前两天是最难熬的,精神海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一阵一阵地抽着疼。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小臂上那个针眼,很小的一点,几乎快看不见了。
又过了一分钟,西尔兰德放下袖子慢慢整理好,然后他站起来拿上外套,关了办公室的灯离开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走在光与影交错的通道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墙缓了两秒,等又一阵眩晕过去之后才伸按了下行键。
这次,从电梯一路走到星舰停泊平台处,他花了近双倍的时间。待他进入星舰坐在驾驶座上,引擎启动之前他掏出光脑,给利希尔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的餐食送去我家里。】
发完他把光脑收起来,启动引擎,星舰缓缓升起来,朝夜色深处飞去......
回到家的时候,西尔兰德双腿踉跄地走到卧室内,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洗漱就倒下了。
药剂不知何时失效了,他身体里那股闷痛又漫上来了,从后脑勺一直压到眉心,压得他眼前一阵一阵昏花。他抬手想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碰了一下,没够到,手垂下来搭在床边,就这么晕了过去。
半夜里,他被疼醒了好几次。
第一次醒来时,他的喉咙干得发疼,伸手摸黑在床头柜上胡乱抓了一支舒缓剂。手臂抖了一下,针管抵上去刺入皮肤,但他只皱了皱眉,很快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两三点,他翻了个身,伸手搭在额头上,结果掌心是滚烫的、额头也烫。他又摸了一支舒缓剂,这次扎得比上次稳了些,药水推进去的时候没怎么感觉到疼。
随后空针管丢在上一支的旁边,两支并排躺在床头柜上。
第三次醒来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他这次没摸到舒缓剂,手指在床头柜上划了两下,只碰到几支空管。
西尔兰德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胳膊坐起来。他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头还在疼,但比半夜那几次好多了。
他坐在床上,等那阵疼慢慢退下去才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洗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整只虫背靠墙壁站了很久,水从他的头顶淋下来又顺着脸往下淌,将那些残留的闷痛一点一点地冲散。
过了不知几分钟,他关了水,拿毛巾随意擦了擦身穿上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青,他看了两秒后移开视线,伸手扶着墙慢慢走出了浴室。
走回床边的时候,他的光脑在枕头上面亮着屏,是利希尔在几分钟前发来的:
【院长,早餐已送到,我放在客厅交给小恩了。】
西尔兰德盯着这条消息,回复过去:【好。】
他把光脑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在床边坐下来撑着缓了一会儿。头还在隐隐作痛,精神海像是一潭被搅浑的水,虽然药效压住了最汹涌的那阵波动,可底下还是暗潮涌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针眼周围那片淡青比早上更明显了些,按上去有一点点胀痛。
等缓过劲儿之后,他起身走出卧室。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小恩正站在餐桌旁边,守着那个餐食保质机器箱。
它看见西尔兰德出来,立马移动过去并响起机械音:“主虫,早餐已为您取出并打开。检测到您正处于精神力暴乱期,请问需要我喂您吃吗?”
“不用。”
西尔兰德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粥温温热热的,从喉咙滑下去没几秒胃就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