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去了上次那家酒楼,还是那个包厢。
林卓然刚坐下来,西尔兰德已经把菜单推到了他面前,说:“你点吧。”
“好。”
接过菜单,林卓然习惯性点了几道对方爱吃的菜,随后他把菜单递给机器虫。
空气安静了几分,林卓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他一整天的问题:“院长,您怎么忽然同意跟我吃饭了?”
西尔兰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林卓然一眼,又垂下眼去,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他真相。他思考了下,大概过了一分钟,才平静地开口告诉他实话。
“我时日无多了。”
林卓然愣了一下,像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我的精神海已经枯竭了,这是雌虫都会有的老毛病。”西尔兰德只跟他解释这一点,因为说再多也没用,对方听不懂,“如果快的话就几年,慢的话也撑不了太久。”
“所以,你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以后也不用给我送饭了。”
林卓然的目光落在西尔兰德的脸上,显然难以置信。
所以......这就是对方愿意请自己吃饭的原因?
那西尔兰德对他确实够有诚意的了。
但他不要诚意,他只要西尔兰德。
林卓然紧闭双唇,迟迟没有说话。灯光从上打下来,落在他那张极为干净又利落的脸上,任谁见了都想多看两眼。
但此刻,这张脸已被失落与伤心淹没了,因为他不想西尔兰德死。
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现在还能再活一次,跟命运安排他穿越到这里没关系,跟西尔兰德有关系。
是西尔兰德救了他。
当时,这具身体开着星舰撞上一栋高楼,那则新闻现在还挂在光网上,随便翻翻就能搜到。新闻上面只写了疗愈部三个字,没有一个字提到是西尔兰德为他做的手术。
但他知道,那台手术做了整整十几个小时,西尔兰德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靠在走廊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得动路。
后来甚至怕他这具身体休克过去,西尔兰德没日没夜地守在医疗舱旁边,困了就在椅子上靠一会儿,醒了就看监测数据。
而且,在他昏迷的半个多月里,医疗舱的警报就响过几十次。每一次,都是西尔兰德将他从死神的手里抢回来。有一次半夜警报响得特别急,西尔兰德从椅子上弹起来,连鞋都没穿稳就冲过去调参数输送能源,然后再为他注射进新的药液。
这具身体遭受过巨大的毁灭性的重创,哪怕医疗舱将他修复得看不出什么破绽,但体内的重大创伤,是西尔兰德用尽毕生所学将他力挽狂澜救活的。
可现在,轮到对方身体抱恙,而他却无法报恩。
想到这里,林卓然忽然觉得自己很狼狈。他穿那么光鲜亮丽有什么用,打扮得像个正经虫似的坐在这里,结果却连自己喜欢的虫都救不了。
他的心痛极了,以至于当场潸然落泪。他低着头,任由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西装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西尔兰德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预想过林卓然会有的反应,可能会难过,可能会追问,可能会当场翻脸走虫。可他没料到对方会直接哭出来,甚至肩膀都微微颤抖着,看上去像孤雌院里被抢走奶瓶的小虫崽。
“你别哭了,”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
可他能说什么?说“别难过”?但这是他把对方弄成这样的;
还是说“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虫”?可这样应该会让对方更难过吧?
现场,林卓然越是为他哭丧,西尔兰德就越是苦恼。
他一个将死之虫还没哭呢,对面那只雄虫倒先哭上了。
要哭也该是他哭吧?不过这大概得到他忙完那一刻,又或许是无法自己站起身的那一刻,但等到那时他估计也不想哭了,毕竟疼都疼麻了,哪还有力气哭。
“林卓然。”他又喊了一声。
林卓然没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西尔兰德坐在对面,端着茶杯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这辈子没哄过谁,赫罗伊恩小时候哭,他就板着脸说“不许哭”;
伊伊哭,他就学文殊那样把虫抱起来晃几下,摇到不哭为止。
可眼前这只雄虫......虽然才三十多岁还未成年,但个头看着比他还大,他总不能抱起来晃吧?
这太离谱了。
“院长。”
林卓然没抬头,抬起一只手胡乱擦了把脸,用手背把眼泪蹭掉。
“嗯,”西尔兰德应了一声。
“我不走。”
西尔兰德:“?”
林卓然这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却亮得厉害。
“你说你时日无多了,让我别在你身上花心思。”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哑着,可一字一顿的,“那我问你,你特地跟我说这些,是怕耽误我,还是真的不想让我在你身边待着?”
“……”西尔兰德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这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要是前者,那你管不着。我乐意,我就想在你身上花心思。”林卓然拿起餐盘边的方巾把泪痕擦干,继续说,“要是后者……我,我不想走。”
“你好着的时候我图你,你不好的时候我也图你。”
“反正......反正你别替我操心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我自己算得清。”
“你算不清,”西尔兰德摇了摇头,林卓然还是太小、太天真了。
“我算得清。”
“你算不清。”西尔兰德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些,“你现在觉得算得清,等过两年我连路都走不稳了,你就不这么想了。”
“那就等过两年再说。”林卓然看着他,心里头那股倔劲儿一点没退,“但现在,请你允许我追求你吧。”
听见这话,西尔兰德差点没被他吓死。
合着他说了半天,对方不仅不知难而退,反倒当场跟他要起“追求许可”来?
林卓然吸了吸鼻子,直接豁出去了。
反正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他要是还循序渐进,等着慢慢送饭打动对方、入侵对方的生活(虽然现在对方也不让他送饭了),那恐怕还真是一点机会也没了。
而且他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他没什么好怕的。如果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拥有西尔兰德这为数不多的几年,这对他来说绝对稳赚不亏。
“西尔兰德,让我追你吧。”林卓然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开口:“你别拒绝我。我想对你好,想送你很多很多东西。”
西尔兰德位置他,脑瓜子里嗡嗡的,感觉自己的死期貌似加速提前了般。
“我知道你忙,我不吵你,也不打扰你。”
“我不用你回应我什么,也不会要求你什么,你就让我追你就行,好吗?”
西尔兰德没回答,但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林卓然就站在他对面,整只虫看起来体面得要命,可嘴里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卑微。卑微到让他差点生出一种“如果自己不会即将死去,就勉强答应他”的诡异想法。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西尔兰德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很多,因为对方的大胆确实令他有些想逃避现实。
“我知道。”林卓然答得干脆,“所以请你答应我从今晚, 不,现在,现在就开始追你,可以吗?”
“......”西尔兰德莫名有点想家了,好想回家,“我刚刚说几年都是往好了说的。”
“那我现在可以追你了吗?”林卓然问东答西。
“你赶紧吃饭吧。”
“那我现在可以追你了吗?”
他像是问不到就不罢休似的。
西尔兰德想了想,只好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又拒绝了他。
可对方不按之前的套路走了,不问为什么,也不再妥协说“那好吧”,而是想方设法让自己同意,并心安理得接受一份真诚、热情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