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烈日灼人。
吕布刚在校场上与张辽纵马疾驰了数圈,浑身热汗淋漓,正勒马停在树荫下。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正欲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却见瑶琴一路小跑着从后街角门冲进了校场。
素来沉稳、连走路步幅都极有规矩的瑶琴,此刻头上的珠钗歪了大半,鬓角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跑得呼哧作响。她顾不得校场上还有无数光着膀子的军汉,几步抢到赤兔马前,双手撑着膝盖,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极度兴奋而微微颤抖:
“将军……呼……夫人……夫人有喜了!”
“啪嗒。”
吕布手里的马鞭,毫无征兆地掉在了泥尘里。
他整个人僵在马鞍上,脑海中刹那间一片空白。在这个时代,他是威震天下的温侯吕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那缕来自后世的幽魂。而现在,这具身体,这片乱世,终于要诞生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真正属于他的骨肉了。
“此话当真?!”
吕布猛地翻身下马,甚至没等瑶琴回答,也顾不得卸下身上那几十斤重的铁甲,连大步流星地往后宅赶去。
可当他的铁甲在青石板路上碰撞出刺耳的甲叶声,一路走到正院门口时,他的脚步却生生顿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脸,生怕自己这副满头大汗、杀气腾腾的模样惊扰了屋里的人。
廊下站着一排丫鬟。瑶琴已经抄近路抄到前面候着了,此时领着几个小丫头,一个个虽然低眉顺眼地垂着头,可那压抑不住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吕布放轻了脚步,掀开厚重的竹帘,跨过门槛。
正堂的矮榻上,严薇正静静地坐着。她今日穿了一件极宽松的素色襦裙,腰后斜垫着一个藏青色的缎面软枕。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妇人发髻没有梳,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大半如墨的青丝散散地披在削肩上。
晨光穿过窗棂的格子,细碎地洒在她侧脸上,那双平日里透着威严与精明的丹凤眼,此时正静静地望着门口。见他进来,她嘴角微微勾起,浮出一丝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将军怎么这一身臭汗,连甲都未卸就跑来了。”
吕布大步跨过去,直接在她膝前蹲下。他粗砺的双手伸出去,小心翼翼地握住她那略显凉意的纤细指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憋了半天,才憋出一个字:
“你……”
“嗯。”严薇将另一只手覆盖在吕布宽大的手背上,指尖在他满是老茧的虎口上轻轻划了划,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算算日子,正是上次你从寿春回来,歇在我房里怀上的。”
“将军,你又要当父亲了。”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矫情做作。这个陪着原主颠沛流离、在长安兵变中九死一生的女人,只是用那双温热的手,紧紧地贴着他的掌心。
当天下午,消息长了翅膀似地传遍了整个后院,各房的女人心思各异,齐齐聚在了正院。
最先闹腾起来的是曹曦。这丫头火急火燎地往这跑,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被裙摆绊了一下,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可她连膝盖上的灰都顾不上拍,一路叮叮当当、跟个小铜铃似地撞进了正房。
“严姐姐!真的吗?!”
曹曦那双漂亮的杏眼瞪得溜圆,进门就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死死盯着严薇还看不出起伏的小腹。随后,她又有些委屈地低下头,瞅了瞅自己那平坦的小肚子,扁着粉嫩的嘴唇嘀咕:
“将军明明也来我屋里好多次了,怎么我这肚子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胡闹,这也有争抢的?”吕布从后面走进来,没好气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个爆栗。
“哎哟!”曹曦捂着额头,朝吕布做了个鬼脸,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杜绾是牵着秦朗来的。她是个温婉寡言的性子,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她蹲下身,将秦朗抱在怀里,指着严薇的腹部,轻声细语地教导:“朗儿看,这里面有个小弟弟,等他生出来了,你便是做哥哥的,要带着他玩,知道吗?”
秦朗歪着头,那双乌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了半天,奶声奶气地纠正母亲:“娘,也可能是个小妹妹呀,若是妹妹,朗儿便把竹蜻蜓都送给她。”
吕布敏锐地注意到,杜绾在听到这话时,嘴角虽然挂着笑,可那双温柔的眼眸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极细微、极复杂的怅惘。她是个寡妇,带着前夫的孩子寄居在吕府,纵然吕布对她百般疼爱,可在这嫡子即将出世的当口,她的身份,注定尴尬。
冯瑶则是跟大乔、小乔结伴进来的。
大乔依旧是一副世家女子的端庄做派,落落大方地朝严薇躬身行礼,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沉静:“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此乃主公之福,亦是徐州之福。”
小乔则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扯着大乔的袖子,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严姐姐,肚子里怀了小宝宝,真的会吐吗?是不是特别疼啊?”大乔脸色微红,有些羞恼地扯了扯妹妹的衣角,示意她闭嘴,小乔这才吐了吐粉舌,缩到姐姐身后。
冯瑶站得稍微靠后一些。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死死盯着严薇的腹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挣扎。她是袁术的伪后,如今成了吕布的妾室。正室怀孕,若是生下长子,那这府里的规矩和未来的继承权,便彻底定下了。她心里替严薇高兴,可一想到自己尴尬的身份和虚无缥缈的未来,那一抹茫然便怎么也掩饰不住。
这份掩饰得极好的茫然,被吕布隔着满屋子的喧嚣,一眼捕捉到了。
接着,他看到大乔在行完礼后,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也悄然垂了下去,目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飞快地掠了一下。
吕布心里跟明镜似的。大乔小乔入府也有些日子了,可他至今没有碰过这两个丫头。不是他不近女色,而是看着这两个水灵灵、年纪还放在后世也就是初高中的丫头,他胸膛里那颗现代人的灵魂实在是有心理障碍,根本下不去嘴。
可这种事,他又没法跟任何人解释。
他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他娘的,穿越者的道德包袱真是有够沉重。
而屋子里最角落的地方,还缩着一个柔弱的身影。
糜贞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的是她忙活了一上午、亲手蒸出来的桂花糕。她本来是想借着送点心的由头,跟吕布多说两句话。可一进门,看着满屋子的莺莺燕燕将严薇围在中间,听着曹曦的撒娇、大乔的恭贺、秦朗的童言无忌,她就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她站在门槛边,手里的食盒从滚烫渐渐变得冰凉。
她终究没有勇气走上前去,轻轻地把食盒搁在廊下的石墩上,趁着没人注意,拽着衣角转过身,快步往回走。
“夫人!夫人你等等我,怎么不进去呀?”小鹿在后面一路小跑地追着。
糜贞死死咬着下唇,低着头,眼眶里亮晶晶的,却一言不发地只顾着往前走。
入夜。
吕布没有去其他偏院,自然是宿在正院里。
严薇像一只温顺的猫儿,整个人陷在吕布宽阔温热的怀抱中。她把脸贴在吕布长满结实肌肉的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轻声呢喃:
“夫君,我希望这一胎……是个男孩。”
吕布的大手覆在她那依旧平坦、却温热异常的小腹上,温和地笑了笑:“男孩女孩都一样。你看玲绮,如今不也跟着张辽练兵,英气勃勃的,哪里差了?”
“不一样的。”严薇固执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主母特有的决断,“你是徐州之主,是朝廷的左将军。你手底下有那么多的骄兵悍将,公台、文和他们为你出谋划策,你必须得有一个嫡长子,来承载和继承这份天大的基业。否则,人心不稳。”
吕布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掌又紧了紧。掌心之下,仿佛能感受到那极细微、代表着生命律动的脉搏。
窗外,那株百年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极远处,下邳城墙上的巡夜刁斗声一下又一下,沉闷而富有规律地传来。
这座城,正在他的庇护下,安稳地呼吸。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匹快马便带着吕布的亲笔密信,绝尘而去,直奔淮南寿春。
一封信是常规公文,给高顺和刘晔,命他们继续稳固淮南防务,推行招贤馆与水利屯田。
而另一封,则是吕布用帛书亲笔写就、盖了私印的密件:
“遣心腹死士暗中潜入荆州南漳一带,寻访一颍川游士,此人名唤徐庶,字元直,可能化名徐福。此乃经天纬地之大才,若寻得,切勿用强,务必以礼相待。另,将此帛书亲手交予此人,他自会明白。”
吕布将帛书封泥,交给亲兵时,特意叮嘱:“此信先给高顺看,高顺看完转交刘晔。他们知道轻重。”
站在一旁协助处理军务的陈宫,看着吕布如此大费周章,忍不住有些好奇地问:“主公,这徐庶徐元直,究竟是何许人也?竟值得主公如此挂念?”
吕布笑了笑,高深莫测地负手而立:“此人现在的才干,不在公台你之下。他如今在荆州,正与诸葛孔明、司马德操等人同游。”
陈宫一愣,皱眉道:“诸葛孔明?这又是何人?”
吕布神秘地拍了拍陈宫的肩膀:“那是一个……比徐元直还要妖孽百倍的怪物。不过,现在还不到惊动他的时候。先把徐庶请来,咱们的军师署,便算有了第一位干将!”
如今诸葛亮尚未出山,刘备还在四处流窜、连个落脚地都没有。抢在所有人前面,把徐庶这颗璀璨的明珠收入囊中,便是穿越者最大的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