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合要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但北海大营里的反应,却透着一种属于沙场百战老卒的凶狠与悍勇。
张辽听完军情,只是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里的马鞭,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大戟士?来得正好,并州狼骑的刀,正愁找不到够硬的磨刀石。”
一旁的韩暹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凶光:“早就想称称河北四庭柱的斤两,看看是他张俊义的长矛锋利,还是我白波的快马钢刀更狠!”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吕布,却远没有部将们这般轻松。他重新走到舆图前,粗大的指节在高唐与平原之间那条狭长的通道上,来回狠狠地划拉着。
作为统帅,他的面前摆着两张完全不同的考卷:
其一、强攻高唐,稳扎稳打
趁张合未到,合兵一处,在五天内用攻城槌和曹性的弩营,不惜一切代价砸开高唐,在平原防线上撕开决口。
这条路最稳,但代价太大。高唐守将吕威璜把城门都用沙袋堵死了,强攻无异于用血肉去填。一旦五天内啃不下这块硬骨头,等张合的五千精锐一到,徐州军就会被死死卡在高唐城下,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其二、围点打援,半路截杀
留少量兵力继续伪装围困高唐,大军主力连夜北上,在清河到平原的必经之路上,打张合一个猝不及防的伏击。
这是一场豪赌。伏击若是不成,让张合顺利与平原城的袁谭合流,此战将再无胜算。可一旦赌赢了,在野战中击溃张合,平原城内的袁谭就会彻底丧失外援,变成一头待宰的肥羊!
“钝刀子割肉,不如毕其功于一役!”吕布眼中厉芒一闪,现代灵魂深处的果断与温侯骨子里的狂妄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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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若要打伏击,这里是唯一的死地。”
一直默不作声的徐庶走上前,一根干瘦的手指死死按在了舆图上清河与商河的交汇处。
“张合用兵出了名的谨慎,若见大路险要,必会放慢行军、派出无数斥候。但唯独这个渡口,河岸狭窄,两侧皆是没过人头的枯苇荡与乱石土坡。最要紧的是,这里的半截断崖能死死锁住斥候的视线。”
“此处水深刚好及膝,利于战马涉水冲锋。且方圆三十里内没有袁谭的据点,便于我军隐蔽接近。张合走清河,必须从这里过,他没得选!”
张辽盯着那个点,黑眸中精光暴涨,瞬间将徐庶的战略构想细化成了嗜血的战术:
“文远明白了!曹性的弩营提前摸上两侧土坡,用枯苇和乱石做掩体,压制敌军。狼骑与白波骑兵全部埋伏在河岸西侧的齐胸苇荡里,战马衔枚,裹蹄蓄力。中军常备军则藏在土坡后面的洼地中。”
张辽的手狠狠往下一劈:“等张合的辎重队和后军全部陷进泥滩渡口,弩营先乱箭齐发!骑兵衔尾追杀,从侧翼一刀切断清河两岸的联系,常备军正面压上去,把大戟士拦腰斩成三截!”
“这一仗,必须在半日内解决。”徐庶补充道,声音冷冽,“平原城的袁谭不是傻子,一旦高唐方向发现围城的只是空壳,反应过来,咱们就危险了。”
吕布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空气,猛地一拍桌案:
“就这么办!打张合!高唐那边继续围,但不用真打。文远,我给你留一千狼骑、三千常备军,每天照常高高升起老子的温侯大旗,队列照跑,弩阵照架,给老子把吕威璜那个缩头乌龟死死吓在城里! 我亲自带中军主力北上,去清河掐死张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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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已经到了不见生死不收兵的地步,吕布骨子里的悍勇被彻底激发。他转过身,对成廉下达了调兵令:
“成廉!立刻给下邳发加急军令!让陈宫从后方再抽调三千常备军北上,同时,把驻守下邳老营的那一千丹阳精兵也给本将拉到青州前线来!”
成廉倒吸了一口凉气:“将军,后方那可就全空了!要是曹操或者孙策这时候……”
“我有子正(高顺字)坐镇!”吕布厉声打断他,“传令给寿春的高顺,让他从陷阵营里抽调一千精锐,连夜北上接管下邳城防!有高顺在下邳守着,曹操动兵前得先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诺!!”成廉不敢怠慢,抱拳疾步冲出帐外。
当夜,北海郡守府内。烛火摇曳,吕布提笔给陈宫写下了出征前的第二封密信。在密信的末尾,他用近乎刀刻的笔触,加了一段让陈宫转呈许都曹操的正式公文:
“袁绍已遣张合率五千精锐大戟士南下平原,徐州军已于清河布防,血战在即。萧县会盟,白纸黑字,两家相约讨袁。请曹公克日由兖州起兵北上,直扑冀州,若再引而不发、坐山观虎斗,两家盟约,就此作废!”
搁下狼毫,吕布走到院中。北地的夜空漆黑如墨,星光被层云遮蔽。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曹操那个老狐狸大概率是不会动弹的。程昱那五千兖州兵在济阴像一头冬眠的恶狼,就是在等他吕布和河北的张合咬得两败俱伤,好来收渔翁之利。
“没关系,曹孟德。等老子在清河把张合的脑袋拧下来,平原落地,青徐连成一片,你再想动,老子就崩断你的满口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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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
天边刚刚翻起一线惨白,连绵的号角声便低沉地响彻了整个北海大营。
高唐城外,张辽高高挂起了吕布大纛,上千骑兵故意拖着树枝踩踏出漫天烟尘,将一出“瞒天过海”演到了极致。
而在数里之外的另一条干涸官道上,吕布已经跨上了赤兔马。他的身后,是四千神色冷峻的中军主力、两千丹阳兵、五百名背负强弩的曹性弩营精锐,以及韩暹部下八百名战马裹蹄的白波铁骑。
“咔嚓。”
赤兔马沉重的马蹄,狠狠踏碎了官道上最后一处泛青的残冰,碎冰溅开,发出清脆的声响。东方的第一缕晨光终于撕破了夜幕,将整条波涛滚滚的清河,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犹如鲜血铺就的淡金色。
狂风卷起吕布身后的百花大氅,猎猎作响。
他缓缓伸出长满厚茧的右手,隔着厚重的兽面吞头铠,死死按了按心口窝的位置。那里,玲绮绣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丝属于家人的微温。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下邳城中,杜绾那杯不烫不凉、恰到好处的热茶。
“这一战,不能输,也绝不会输。”
吕布缓缓横过方天画戟,戟尖直指西北方的天际。在那里,河北名将张合的五千大戟士,正毫无所觉地,向着这个由徐州军新编织的修罗场,全速赶来。
“出发。”
战马扬蹄,钢铁的激流,彻底融入了那片血色的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