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二月十二。
曹性抵达井陉的第三天。
高干的并州先锋如期而至。此时,东侧高地上的“死神弩台”夯土才刚定型,空气中还弥漫着湿漉漉的湿泥味。
“啐,来得倒挺快。”
曹性半趴在冰冷的条石垛口上,一只眼睛扣在铜铸的望山缺口上。他身侧,几个满脸泥污的工匠正咬着牙,用铁锤往大弩的底座上楔入最后一颗固定用的铜销。
从高空俯瞰,井陉隘口如同一条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的裂缝。两侧峭壁直插云霄,中间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西。最窄窄口处,甚至无法容纳两辆粮车并排通行,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地。
“将军!高干的先锋已经摸进谷口西侧了!”
一名怀抱令旗的斥候满头大汗地顺着绳梯爬上高地,急声禀报:
“约两千人,尽是清一色的步卒!他们行进极慢,正排成双列纵队,往谷道深处推进!”
曹性头也没回,手指在冰凉的弩机机柄上轻轻摩挲,语气沉稳:
“慌什么。传信给张燕将军,让他的太行营在两侧山腰的密林里埋伏好,不许露头。放这帮并州兵进谷。
告诉弩台上的弟兄们,手里的连弩都给我按住了——听我口令,不踏过谷中草人(标靶线),谁也不许放箭!”
山风呼啸,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很快,谷道西侧的拐弯处,一杆黑底红字的“高”字大旗当先转了出来。
两千名并州步卒排成整齐的战阵,每一步踏下,都在谷道里激起沉闷的回音。最前排是身披重甲的刀盾兵,他们高举着蒙了生牛皮的厚重木楯,将身体死死缩在盾后;后排的长矛手矛尖如林,斜斜指向天空,行进间宛如一只巨大的铁甲蜈蚣。
并州边塞之卒,果然骁勇。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头顶两侧那几乎垂直的峭壁上,一百张连弩,已经如同一百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剧毒蝮蛇,张开了獠牙。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当并州前锋那沉重的战靴,踏过曹性事先设立在谷道正中央、穿着袁军旧甲的草人那一刻——
“放!!”
曹性猛地一拉悬刀,一声暴喝,在空谷中炸响。
“嘣嘣嘣嘣嘣——!!”
一瞬间,沉闷的弓弦震动声汇聚成了一股可怕的洪流,将谷道里的风声彻底压制。
一百张连弩同时开火,漫天箭雨居高临下,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宛如一片黑色的暴风雨,兜头盖脸地砸进了狭窄的谷道。
并州军的刀盾兵本能地将巨盾往身前一顶。然而,这些箭矢是从垂直的高空坠落下来的!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前排那些不可一世的并州刀盾兵,甚至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天灵盖、脖颈、肩膀便瞬间被数支精钢箭簇生生贯穿。盾牌滑落,战阵在第一轮攒射下便被犁出了数道血淋淋的缺口。
“不要乱!补位!补位!”并州军中的校尉挥舞着钢刀,嘶声力竭地狂吼。
可还没等后排的长矛手顶上去,第二轮、第三轮箭雨,几乎毫无间隔地再次笼罩了谷道!
这便是改良连弩最恐怖的地方——连发,无间断。
第一排弩手射击完毕,立刻躬身退后,利用机械连杆在数秒内完成退壳装弹;第二排弩手瞬间补位,扣动板机!
“这箭太快了!根本挡不住!!”
“天老爷!顶上有人在放妖术!”
并州兵彻底崩溃了。在他们前半生的征战生涯中,从未见识过如此密集的远程火力覆盖。两侧的高地就像是两尊巨大的绞肉机,将冰冷的箭簇不要钱似的往下倾泻。残存的士兵纷纷丢弃了沉重的木盾,哭爹喊娘地往谷口方向溃退。
“太行营的兄弟们,随我杀——!!”
就在并州军阵型大乱、慌不择路退却之时,两侧山腰的密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张燕亲自带着数百名精瘦干练的太行老兵,从陡峭的山坡上飞掠而下。他们并不与并州兵正面撞击,而是从侧翼的乱石堆中精准地斜插进去,瞬间将高干先锋的退路一截为二。
前锋被穹顶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后队被悍不畏死的太行老兵死死咬住。在这狭窄逼仄的井陉谷道里,两千并州先锋瞬间沦为了单方面的屠杀对象。
大局已定。
曹性缓缓从望山后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铜锈,看着谷道里那漫山遍野、仓皇逃窜的残兵,冷笑了一声:
“给邺城报捷。
就说井陉首战,高干两千先锋已被我军击溃,斩首百余,俘虏数十。我弩台工事无一损毁,防线稳固!”
捷报送达邺城州牧府时,外头的天空正飘着零星的雪花。
偏厅里,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吕布展开成廉呈递上来的帛书,看完信中曹性那略带得意的字句,忍不住仰头长笑:
“哈哈哈哈!好!曹性这小子,没丢连弩营的脸!”
他将捷报随手递给一旁的张合与沮鹄,眼中尽是畅快之色:“连弩初次实战,效果比预想的还要惊艳。高干那两千先锋直接被打懵了。”
张合仔细看完战报,脸上的神色却并未放松,他走到舆图前,指着井陉的位置分析道:
“将军,首战告捷固然可喜。但高干此人极有耐性。这次试探吃瘪,他下一次绝不会再如此莽撞。
末将推测,他大概会派出大批的死士,摸清我军弩台的射界与盲区。甚至,他可能会选择在夜间、或者是春日浓雾弥漫之时,借着视野掩护强攻隘口,以此来废掉我军弩阵的压制效果。我们不得不防。”
吕布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抹赞许:“儁乂所言极是。”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案几前,提笔在一张帛书上龙飞凤舞地写下批示
“曹性听令:于谷道中增设三处暗哨,夜间轮流巡更,遇火警即刻示警。
另,弩台位置不可一成不变。着你在谷道两侧隐蔽处,增设五处‘流动弩阵’,不设固定据点,打一轮便换一个坑。我要让高干那厮,一辈子也摸不清我军的分布!”
写完,吕布将毛笔重重往笔洗里一丢,转过头看着张合:
“儁乂,高干下次再来,绝非两千人这般小打小闹。并州高干,手握数万精兵,又有曹操在后方撑腰,他耗得起。
你明日,率三千常备军,一千丹阳兵,即刻启程,增援井陉!”
张合神色一肃,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到了井陉,定与曹将军、张燕将军联手,将高干逐出太行山!”
“不止如此。”吕布拍了拍张合的肩膀,“到了之后,把井陉的粮仓、暗堡、暗道,全部重新加固一遍。我要让井陉,变成高干和程昱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鬼门关!”
张合领命退下,准备拔营起兵。
偏厅内,只剩下了吕布与成廉二人。成廉此时才从怀里,缓缓掏出了两份用黑漆封死、分量极重的密信。
“将军,另外两个消息。一个来自小沛的张辽将军,一个……来自南方的荆州。”
“先说文远那边。”吕布揉了揉眉心,坐回温侯椅中。
“张辽将军急报,”成廉撕开第一封信,递了过去,“兖州方向出现了极其异常的兵马调动。曹操麾下大将夏侯惇,正率领一万余兖州精锐,朝济阴郡一带集结,意图不明。”
“张辽将军判定,敌军大有南下袭扰我小沛北境的架势,他已加强了戒备,并请示将军,是否需要从徐州腹地抽调兵力,北上驰援。”
吕布接过信,只是扫了一眼,嘴角便挂起了一抹了然的冷笑。
“调虎离山,围魏救赵。曹孟德,你这老小子的心眼,当真是多得跟筛子一样。”
吕布将信纸在手指间捏得沙沙作响:
“高干在并州动手,夏侯惇就在兖州集结。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曹操无非是想用夏侯惇这一万人,在小沛方向制造恐慌,好让本将投鼠忌器,不敢放手去打并州。”
“传令给文远:一兵一卒也不增援!
告诉他,夏侯惇若是敢过界,不用客气。如果夏侯惇只是虚张声势,便随他去,以袭扰、袭其粮道为主。
另外,让高顺在下邳守紧了。曹操越是在并州和兖州使劲,说明他在许都的心里就越虚!”
“诺!”成廉应下,接着拆开了第二封信,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至于这第二封信……是咱们安插在荆州新野的暗哨送回来的。关于那个大耳贼刘备。”
“哦?”吕布眉毛一挑,顿时来了兴致,“那大耳贼如今在荆州,混得如何了?”
“刘备在新野,算是站稳脚跟了。”
成廉叹了口气,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
“此人当真是属野草的,只要给他一瓢水,他就能活。他到了新野不过数月,便借着刘表的微薄资助,招纳流民、屯田练兵。如今新野城外,不仅荒地被开垦了大半,他还秘密拉起了一支数千人的兵马,日夜操练。”
“刘表那老狐狸,如今对他倒也信任,逢人便夸刘备是‘宗室英杰’。如今,朝廷正式命刘备驻守新野,名义上,是作为荆州防备我徐州和曹操的北方门户。”
吕布听完,整个人往后一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冰冷的温侯椅。
“刘景升自以为得了一尊门神,却不知自己是请了一尊惹不起的真神回家。”
吕布的眼神幽深,带着一抹超脱时代的冷冽:
“刘玄德此人,百折不挠。只要给他一块土地,他就能在那上面种出花来。新野虽小,却是他龙游大海的起点。
不过,眼下咱们还顾不上他。”
吕布站起身,走到窗前。
“现在的胜负手,在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