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二月十九。
井陉的第二封战报,迎着漫天的冰屑,送进了邺城州牧府。
曹性的绢书写得极细,字里行间甚至能闻到一股焦黑的火油味与浓重的血腥气。
二月十六夜,大雾。
高干在尝到了首战惨败的苦头后,显然被激起了狠劲。他连夜调集了上千并州精锐,推着数十辆蒙着双层湿牛皮、厚重无比的巨大盾车,企图借着浓雾与夜色的掩护,顶住山头弩台的攒射,强行突破谷口。
这是一场近乎自杀式的夜袭,但有程昱在后方督战,高干已无退路。
然而,守军早有防备。
当并州兵在齐膝深的浓雾中摸索行进至谷道中段时,两侧峭壁之上的太行营悍卒突然发难。数十个被浸透了猛火油、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巨大草团,宛如一颗颗陨石,带着呼啸声从山顶轰然滚落!
轰!
烈火瞬间撕裂了浓雾。滚烫的烈焰在狭窄的谷底铺开,将整条谷道烧成了一条翻滚的火龙。
那些推着盾车、企图在阴影里摸索前行的并州步卒,刹那间在冲天的火光中暴露无遗。
“放箭——!!”
峭壁之上,曹性的暴喝声在山谷中回荡。
两侧高地上的死神弩台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密集的精钢箭簇汇聚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风暴。
盾车固然厚重,但在如此近距离、如此高密度的连弩攒射下,木屑飞溅,牛皮崩裂。那些失去掩护的并州兵在狭窄的谷道里根本无处可躲,被密集的箭雨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射翻。
高干在谷道里丢下了五百多具焦黑的尸体,扔下了所有的重型盾车,狼狈地缩回了太行山以西。
“高干在井陉连吞两场败仗,短期内是拿不出胆子再撞这块铁板了。”
偏厅内,吕布看着捷报,刚想将帛书递给张合,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砰!
成廉一把撞开厚棉帘,带着一身刺骨的寒风闯了进来。他的手中,攥着一根封着猩红朱漆的竹管——那是军情司最高级别的朱漆加急军报!
成廉那张常年冷漠的脸,此刻黑得吓人:
“将军!寿春八百里加急!!”
“军情司南线斥候急报,”成廉咽了一口唾沫,嗓音沙哑,“曹操大军三万,已于三日前悄然进驻寿春正西的陈县,锋芒直指寿春城!领兵主将为曹仁,副将为曹洪、徐晃!”
“另外,兖州方向,夏侯惇、夏侯渊亲率一万兖州精锐,已然逼近小沛百里之内!”
偏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炭火噼啪的响声都显得异常刺耳。
吕布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步跨上前,劈手夺过那根竹管,挑开封泥。他的目光在绢书上快速扫过,片刻后,将那封军报重重地拍在了几案上。
“曹孟德啊曹孟德……原来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真正的杀招,是在南边!”
张合神色剧变,急步走到舆图前,指着纵横交错的战线沉声道:
“三万主力直扑寿春,曹仁、曹洪、徐晃……全是曹操麾下最能打的铁血嫡系。再配上夏侯兄弟在兖州的万余兵马。这是要在咱们南北两线同时放火,逼我们分兵啊!”
沮鹄面色惨白地走上前,指着舆图上的淮南板块:
“寿春乃是淮南的门户。一旦寿春失守,合肥、钟离便是不设防的空城,曹操的兵锋可直抵淮河,与江东的孙权隔江相望。
到那时,他不仅切断了我们与江东的联系,更能从南面直接威胁徐州!纪灵将军手里只有一万余兵马,若无强援,寿春旦夕可破!”
“寿春,绝对不能丢。”
吕布负手而立,漆黑的双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冷静与狞厉。
“并州高干牵制井陉,兖州夏侯惇牵制小沛,曹仁长驱直入直取寿春。曹操这一手‘声东击西’,玩得确实漂亮。”
“可将军,咱们现在从哪调兵?”张合眉头紧锁,“并州高干虽退,但主力尚在,邺城与井陉的防线绝对动不得。青州要盯着幽州二袁的动静,亦是动弹不得。难道……要动下邳的守军?”
“动下邳!”
吕布猛地转过身,一字一顿:
“下邳是徐州腹心,但有高顺在,安如磐石。传令高顺,让他从麾下的常备军中,精选一万最能打的百战悍卒,由高顺亲自统领,星夜南下,驰援寿春!粮草军械,直接从下邳府库调拨,随军起运!”
“再传令给甘宁!”
吕布指着淮水防线,声色俱厉:
“让他的水师全部给老子动起来!南下控制淮水渡口!必须把淮河的喉咙掐死了!曹仁要是敢攻城,就让甘宁用快船彻底截断曹仁所有的水路补给和退路!”
“至于小沛的文远——”
提及张辽,吕布眼中露出一抹绝对的信任:
“夏侯惇那一万人,是曹操用来虚张声势的幌子。告诉文远,不用去管寿春,只要小沛不失,就是大功一件。”
“还有,合肥的韩暹!”
吕布一拳砸在几案上:“他的白波骑兵闲了太久,骨头都快生锈了。让他即刻开拔,往寿春外围靠拢。不要和曹仁主力硬碰,专门盯着曹仁的粮道、斥候和小股部队。”
“告诉纪灵:寿春城在,人在!固守待援,不许主动出击!”
笔走龙蛇,杀气腾腾。
吕布铺开一张厚重的素帛,提笔挥毫,墨汁在绢面上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刺耳声响:
“伏义(纪灵的字)如见:
曹仁三万之众,入侵淮南。寿春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只消固守,便是此战首功。
本将已调下邳常备军一万星夜兼程,甘宁水师已去截断淮水,合肥韩暹绞杀曹仁的粮道。文远在小沛,已将夏侯惇按住,夏侯兵马绝无可能南下。
伏义只需坚守寿春城头,待曹军攻势一挫,便是我军里应外合、全歼曹仁之时。此战之重,全系于伏义一人,望自珍重,死守到底!”
吕布将帛书折好,塞进竹管之中,递给成廉:
“派军情司最快的快马!把这封信给本将送到纪灵手里!”
“诺!!”成廉抱拳,转身狂奔而出。
看着成廉飞奔而出的背影,吕布缓缓走到窗前。
“曹孟德,你想要在寿春碰碰硬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