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初六。合肥。
战后的合肥城,依旧笼在薄薄的雨雾里。逍遥津方向吹来的风带出泥土、腐木与散不尽的血腥味。城头上被雨水泡得发软的战旗,沉沉地贴着旗杆。
城中空地上,几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水,蒸汽混着血气蒸腾开来。伤兵们靠着残破的墙根排成两列,有人捂着断臂低声哼唧,有人脸上覆着渗血的脏布,也有人早已没了声息。
吕玲绮跟着郑女医在伤兵堆里来回穿行。几日煎熬过罢,她的手已能稳稳地替人洗伤、敷药、扎绑带。
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兵卒被砍去半截手掌,骨肉模糊。吕玲绮替他上药时,少年疼得全身筋络暴起、打着哆嗦,嘴里紧紧咬着木棍,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吕玲绮眼眶一热,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粗麻布带一圈圈缠紧,打了个死结。
她忽然想起逍遥津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狼骑健儿,又想起城北那个被砍断了手臂、径直从城头跌下去的守兵。他们都有名姓,有家眷,却把命永远砸在了这片泥泞里。用血水换来的合肥城,如今放眼望去,满眼都是混着雨水的腥红。
小禾跟在她脚后跟,脸色白得像纸,但总算不再缩手缩脚。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竹瓢给伤兵递水,那伤兵猛呛了两口,沙哑着道:“多谢……小兄弟。”小禾猛地扭过头去,揉了揉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
忙活到午后,吕玲绮才在城西粮仓外寻到了父亲。
吕布正立在檐下与成廉交代着什么。他换了一身干爽的麻衣,但战袍下摆那几块暗红的血斑却怎么也洗不净。见吕玲绮走近,他朝成廉摆了摆手,后者抱拳退下。
吕玲绮站在阶下仰头看着父亲。她一身男装又脏又破,脸上还挂着几道干涸的泥血痕。吕布打量了她片刻,撩起衣袍走下台阶,在她面前蹲下身子。他粗糙的大手卷起她的袖口,搭眼看了看她手腕上被木杠磨出的那道血肉模糊的青红印子。
“疼不疼?”
“不疼。”
“不疼就好。”
吕布站起身,走到墙角一块落满苔藓的石墩旁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空处。吕玲绮过去挨着他坐下,父女俩并肩倚着粮仓的泥墙,静静看着檐溜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这几日,睡了多久?”
“没算过。有时在伤兵营里,靠着草堆眨眼就睡过去了。”
“怕吗?”
吕玲绮沉默了下,把头低下去,声音微弱得像落在雨里:“怕。可怕也没用。城头上的军卒都盯着我呢,我要是退了,他们就全垮了。”她咽了咽唾沫,轻声道,“爹爹,在北门城头上,有个跟我一般大的兵,胳膊给砍断了,栽下城墙去。我想伸手拉他……没拉住。后来我就想,他为什么不逃?他跟我一般大,力气还没我大呢,可他硬是顶在最前面。”
吕布没吭声,只是双臂搭在膝头,望着檐外密密的雨丝。许久,他才低低地开口:
“我叫贾文和教你,不是要你炼成个无情无痛的铁人。是人就会怕。我打了一辈子仗,还是会害怕。你是吕布的女儿,可你也是阿绮。会怕的阿绮,会哭的阿绮,和那个在城头上高喊‘我是吕布之女’的阿绮,骨子里都是同一个人。”
吕玲绮把脸埋进双膝之间,肩膀微微发颤,嘴唇咬得死紧,硬是不发出一丝声音。遮天蔽日的雨声将她的呜咽淹没得一干二净。吕布伸出满是茧子的大手,掌心宽厚而温暖,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脑。
“等雨停了,我让成廉护你回下邳。”吕布道。
“我不走。我要跟着大军。”吕玲绮没抬头,声音闷在膝弯里,死轴死轴的。
“这不是抛下你,是让你先回家。你阿母在城里终日悬心。况且,有一件事我已经盘算好了。”吕布顿了顿,伸手将她的下巴托起来,“回了下邳,我拨你一支卫队。三十个人,都是跟我冲杀多年的老兵。别看他们上了岁数、筋骨带伤,放眼天下,那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往后你出城,不论去哪,这三十骑必须寸步不离。”
吕玲绮瞪大了眼,脑子里嗡了一声。三十名血战沙场的狼骑老兵?
吕布不等她定神,沉声续道:“这兵不白给。回了下邳,每日去贾文和那里学看舆图、悟兵法,学怎么把这三十个人拧成一股绳。你既然不甘心只做个高门小姐,那就给我拿出点样子来。这三十个人,就是你的第一课。”
吕玲绮狠狠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父亲没有苛责,没有惩戒,可压在她肩膀上的东西,却比任何责罚都要沉重——那是责任。她尚不能完全体悟其中分量,却隐约感到,自己的命已经和那三十名老兵系在一处了。
雨势渐歇。张辽领着两名亲兵自巷口快步走来。他在数步外定住,抱拳行礼:“主公,护送车马皆已齐备,随时可以拔营。”
吕布起身将吕玲绮一并拉起,伸手替她正了正歪斜的衣领,转头对张辽道:“文远,随我来。合肥防务,我还有几句话交托。”
张辽示意亲兵留在原地,紧随吕布走到砖石斑驳的城墙根下。雨已歇了,墙缝里的积水仍顺着砖面蜿蜒流淌。吕布仰头凝视着巍峨的合肥城头,良久,才转过身来。
“合肥,我交给你了。自今日起,合肥及近郊防务,全权由你节制。我再从徐州拨两千常备精锐归你调遣,加上城中旧部与你的狼骑,你手头能动用的兵马约在三千出头。周瑜此番受挫而去,下次卷土重来,兵势定然更盛。庐江、巢湖、逍遥津……这一条防线,全靠你了。”
张辽面容肃然,双手重重一抱,沉声道:“末将为主公镇守合肥,只要张辽还有一口气在,绝不放半个江东兵过此城!”
“不仅要守,还要敢杀出去。”吕布眼中寒芒闪动,“若周瑜再敢叩关,你仍可倾力逆击。你那套狼骑打法,我今日看明白了——疾如风雷,穿插变向。这套章法,除了你张文远,旁人带不出那个狠劲。所以,你得把合肥当成你自己的城来守。管他是周郎还是孙权,想自此踏足中原,先问过你手中的兵刃!”
张辽重重点头:“末将领命!逍遥津水患未平、敌寇未退之日,张辽绝不归下邳!”
二人又交代了几句粮秣调运与斥候布防的细节。吕布忽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守在不远处的成廉:
“去,把黄盖给我押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