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下邳,城门口。
阴雨绵绵,风湿且寒。
吕玲绮的车队尚未抵达城关,严薇便早已伫立在城门洞外的风雨中了。她未披蓑衣,连油伞也未撑一把,单薄的裙摆被斜飞的细雨浸得半湿,紧紧贴在绣鞋上。
身旁,曹曦正怀抱着幼子吕枢,时不时踮起脚尖朝苍茫的官道尽头张望;杜绾则一手牵着秦朗,一手提着小小的包袱。两个孩子的衣衫都被水汽濡湿了大半。
秦朗性子急躁,早就按捺不住,在杜绾身旁转来转去,嘴里不住地小声央求:“阿母,阿绮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她是不是把我忘了?”
杜绾温婉地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膀,柔声道:“莫急,快到了。”
秦朗却等不得,索性挣脱了杜绾的手掌,向前颠儿颠儿地小跑了几步,斜着身子踮脚朝官道上望去。
极目远处,老周那匹灰色老马第一个破开雨幕,闯入了视线。紧接着,是那一辆黑篷遮雨的骈车,以及身后三十名杀气腾腾的并州老卒。
车厢内,吕玲绮掀开窗帘的一角,打眼望见站在城门口迎候的至亲,鼻尖陡然一酸。没等马车完全停稳,她便一把推开车门跃下车去,踩着泥水一路小跑着冲向严薇。
“阿母——!”
严薇冷眼凝视着朝自己奔来的女儿,娇躯未动分毫。面容冷峻。
等吕玲绮带着一身泥腥气扑到跟前时,严薇忽地高高扬起了右手!
吕玲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紧闭双眼。可预想中的巴掌并未落下。
严薇的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过了许久,终于重重地砸落下来,狠狠按在女儿披着旧军服的肩膀上。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干了什么?!”严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声不吭便敢私自出城!我翻遍了整个后府都找不见你!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夜做梦,都梦见你横尸野外,连个给你敛骨收尸的人都没有?!”
说到最后,严薇的声音彻底喑哑破裂,整个人战栗得如同一株风雨中的落叶。
吕玲绮的眼泪瞬间决堤而出。她“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水里,双臂抱住严薇的双腿,嚎啕大哭:“阿母……女儿错了!女儿以后再也不敢了!女儿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她将小脸埋进严薇裙摆里,哭声闷哑,令人心碎。
严薇低头看着跪在脚边哭成泪人儿的女儿,那一瞬间,积郁在心中多日的滔天怒火与惊恐,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她缓缓弯下腰去,伸出双手将吕玲绮从泥泞里拽了起来,按进怀里搂住。
她的下巴顶着女儿湿漉漉的头顶,嗓音仍在打颤,却早已软成了一滩水:“你这个不省心的死丫头……你知不知道你阿母有多怕……”
母女二人就这么在风雨交加的下邳城门口紧紧相拥,任凭冷雨打湿衣襟,久久未曾分开。
后面的曹曦与杜绾见状,眼眶早已泛红。连平日里最皮闹的秦朗也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忽然也一溜烟跑上前去,伸出小手拽住吕玲绮的袖口,不言不语,只顾跟着抽泣。
……
回到府中,严薇亲手烧了热水,替吕玲绮洗净了脸上的风尘泥垢,换上了一身暖和干净的罗裙。
吕玲绮乖巧地蜷缩在榻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腾腾的姜汤。严薇坐在她对面,眼圈虽仍红肿,神情却已恢复了昔日掌管内务的沉稳。曹曦与杜绾分坐两侧,秦朗则像个小影长似地蹲在吕玲绮脚边,仰着一张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阿绮姐姐,张辽将军在逍遥津……是不是真的威风得紧?”秦朗忍不住小声打听。
“威风!厉害透顶了!”一提到阵前的厮杀,吕玲绮暗淡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张叔父带了八百并州骑兵冲出城门,硬生生跟江东太史慈拼了一记硬仗,随后抽身便往北追击陆逊!那马踏连营的架势,飞起来一般!还有爹爹……爹爹在城南铁骑一冲,黄盖的前营直接就溃散了!我……我也登上合肥北门城头了呢!”
“你真登城杀敌了?!”秦朗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登了。”吕玲绮语气里本带了几分年少轻狂的炫耀,可说到一半,嗓音却陡然低沉了下去,“可城头上……死了好些人。有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守卒,胳膊被飞石生生砸断了,直挺挺地从城楼摔了下去。我伸手去拉他……没拉住。”
她缓缓放下姜汤碗,两只小手止不住地轻微发抖:“打仗根本不是骑马游侠那般好玩。那些鲜血……是真的流得到处都是,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
严薇看着女儿眼底一闪而过的悸动与成熟,终究没有再训诫半句,只是默默伸出温暖的掌心,将她揽入怀中。
秦朗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神里原先的兴奋渐渐褪去,蜕变成了一种更为凝重而深沉的光彩。可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挺了挺小胸脯,低声嘟囔:“阿绮姐姐,你敢登城迎敌,真英雄也!我以后也要练好骑射,我不怕血!”
吕玲绮转头看着他,伸手狠狠揉了揉秦朗的脑袋,破涕为笑:“想当英雄?先回去将你师父留下的《脉经》错字抄完三十遍再说吧。”
秦朗一听“脉经”二字,脖子猛地一缩,再不敢接茬。屋内沉闷的气氛被一扫而空,曹曦与杜绾皆忍不住掩口轻笑起来。
……
夜色渐深,雨势转小。
吕玲绮孤身一人来到了军师署偏厅求见贾诩。
厅内并未点灯,唯有一炉沉香在袅袅吐着微弱的花火,冷香扑鼻。
吕玲绮轻步入内时,贾诩正盘腿坐在案前,借着香火微光,将掌心中的一把黑白石子一颗一颗、极其缓慢地分列排放着。像是在推演战局,又像只是在听窗外的雨声出神。
“坐。”贾诩未曾抬头,声音平淡如水。
吕玲绮抚裙静静坐下。
师徒二人之间隔着一片幽暗的阴影。贾诩既未责备她私奔犯险,也未夸赞她城头立功,只是幽幽发问:“这一趟淮南之行,你看到了甚么?”
“看到了人。活生生的人。”吕玲绮轻声回应。
“甚么样的人?”
“有提着刀却吓得双腿打颤的懦夫,有断了胳膊却还冲着我咧嘴笑的老卒,有跪在泥泞里用身躯替同袍挡箭的死士,亦有立于矢石如雨的城头发誓死战不退的英雄。”吕玲绮抬起头,眼神澄澈,“以前跟着爹爹看兵书,满纸写的都是‘将’与‘兵’;可到了合肥阵前,我见到的……全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贾诩落下了手中的最后一颗石子,徐徐抬起眼帘。
香烟袅袅中,老人的面容半隐半现,那双漆黑的眼眸宛如两口不见底的万丈古井。
吕玲绮以前总觉得贾先生看人如同剖心挖肺,令人发毛;可此时此刻她才霍然领悟——贾先生看人,更像是在默默数着那个人能在这漫天暴风雨里撑过几滴雨落。
天雨路滑,人总有湿透倒下的那一天。
“你父亲一心要你死读圣贤书,我却总领着你看路、看人。如今,可明白老夫的用心了?”
“明白了。”吕玲绮重重颔首。
“那日后……可还会这般任性偷跑出去?”
“再也不会了。”吕玲绮眼神坚定,“非是不敢,而是觉得……没这必要了。”
贾诩嘴角并未漾起笑意,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将案上的黑白石子一颗一颗重新收入宽大的绣袖之中。他的动作极慢极稳,宛如在亲手收拾一局厮杀正酣的天下棋局。
待石子尽数收拢,贾诩缓缓道:“这世间所有的宏图霸业与惨烈战事,归根结底,都要落到每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你看得懂人,方能看得透战局;你看得透战局,才能守护得住你爹爹打下的城池。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老周会带你去城外校场跑马——人在马上,冷风一吹,脑子方能时刻保持清醒。”
吕玲绮起身,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晚辈礼。
走到门口、伸手欲推开门环时,身后忽地又传来贾诩那低沉苍老的声音:
“你阿母今日在城门口风雨里迎你……整整立了两个时辰,脚跟未曾挪动过半分。”
吕玲绮推门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在风雨中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后毅然踏入了漫天绵密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