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车骑将军府。
天刚擦黑,军师署里已然掌了灯。几盏兽首铜灯摆在案角,豆大的火苗微微跳动,将搁在中间的那张偌大冀州舆图照得发亮。
吕布盘坐在上首,右手食指与中指缓缓摩挲着案上一枚泛着青绿的旧铜印。陈宫、贾诩、陈登三人分坐两侧。陈宫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沉肃;陈登面前照例摊着一卷密密麻麻满是文字的清册,算盘珠子刚停下不久;贾诩则半阖着眼,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黑漆漆的棋子,似在细听,又似在暗自盘算着别的风云。
“冀州这趟,谁去?”吕布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沉沉回荡。
陈登率先打破沉寂,躬身道:“主公,冀州各郡田册账目向来错综复杂,眼下又逢税改初动,臣原本想自请前往,奈何徐州秋税转瞬即至,须得有人盯着,实在分身乏术。”
吕布“嗯”了一声,深邃的目光缓缓转向左首的陈宫。
“主公,臣去。”陈宫开门见山,语气绝无半点拖泥带水。
“公台若去,这下邳军师署,谁来提调?”贾诩忽然插了一句,声调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
“有文和与元龙在,军师署乱不了。”陈宫转头看向贾诩,沉声道,“冀州那边,沮鹄终究年轻,办事虽细致,却镇不住崔家、郭家那帮老狐狸。冀州的税改刚铺开,底下就已经有人在暗中串联,甚至私下与许都勾搭。再不下重手,冀州就要变成第二个青州,甚至更加不可收拾。臣意已决。”
吕布没有立刻应话,锐利的目光在案上舆图来回扫视了片刻,随即伸出粗粝的指节,在“邺城”两个字上重重扣了扣。
“好,就公台去。”
吕布霍然抬眼,“我给你一道亲笔军令,再赐你便宜行事之权。冀州各县,凡有阳奉阴违、阻挠政令者,你直接处置,不必先报。赵云在邺城的那三百重骑,以及蒋义渠的三千丹阳兵,全凭你调遣。我的要求只有一条——冀州,绝不能乱。”
陈宫轰然起身,整了整衣冠,长揖到底:“主公放心。臣此去,先稳邺城局势,再推田亩清丈。崔氏、郭氏若识时务,便给他们一条活路;若执迷不悟,臣就替主公在河北立一个杀一儆百的榜样!”
“这个榜样,倒不必去太远找。”
贾诩又开口了,指尖的黑子“磕”的一声轻响落进棋盒,“崔琰崔季珪眼下正停留在下邳,主公不妨让陈公台顺道请他一同归乡。清河崔氏抗法,若让崔季珪亲自去动这个刀子,比我们再派一百个清丈官吏都管用。”
陈宫闻言,双眼微亮。
上首的吕布也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冷凛的笑意:“文和这一招,看似温和,实则诛心。崔琰是清河崔氏的领头人,让他去办自家的事,于公是奉公执法,于私是剖恩断亲。这一刀斩下去,河北那些观望的世家都会看个明白——连他崔季珪都对本家下得了狠手,别人还有什么可侥幸的。”
“不过,臣得提醒主公一句。”陈登微微低头,轻声补充道,“崔季珪性情清高刚直,让他办崔家可以,但分寸得捏好,须得给他留些体面。他是个极重名节的人。”
“极重名节的人,才更会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吕布一挥衣袖,斩钉截铁道,“不必刻意给他留什么体面。他若是肯替崔家遮掩苟且的人,当初就不会应下我的辟召。让他带着军令和节钺回去,我信得过他。”
五月末,麦气熏人,陈宫与崔琰同路北上。
一马车奔邺城坐镇,一马车半途转往清河郡,各赴棋局。
而下邳的军师署里,贾诩仍旧坐在老位置上,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盘中黑白。陈登抱着文书进出之间,偶尔能看见他一个人对着一张空棋盘出神,便随口问他在想什么。
贾诩凝视着棋盘许久,方幽幽吐出一口气:“冀州这盘棋,崔季珪是过河的卒。能撞开一条路,可也正被对面的一匹马盯着。且走且看吧……”
三日后,风尘仆仆。
陈宫抵达邺城。
他未动用半点仪仗,仅带了两名随从,乘着一辆半旧的蓬棚马车,悄然驶入邺城东门。别驾沮鹄早已闻讯出城迎接。
陈宫掀帘下车时,手里还紧紧卷着一束竹简。他鬓角染满了风尘。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似落魄干瘦的中年人,往城门口一站,周围几个本在喧闹看热闹的百姓,竟不知为何心底一寒,纷纷噤了声。
陈宫抬起头,眯眼仰望着邺城宏伟高耸的城楼,转头对沮鹄道:“河北的城,到底比徐州的要高。”
沮鹄抹了抹额上的汗水,苦笑道:“城高,城里的人心……更多更杂。”
陈宫未再接话,只默然收回目光,随他进了别驾署。
次日拂晓,陈宫未去见任何大族名士,反而去了一处偏僻狭窄的小院。
院里住着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儒,乃是当年袁绍手下主簿耿苞的族弟。老儒耳背得厉害,陈宫与其交谈时,不得不提高嗓门。
一局残棋,两人在树下对弈了一整晨。待陈宫从院里走出来时,面色波澜不惊。
沮鹄引马等在门外,忍不住低声打探:“大人可有所得?”
陈宫掸了掸袖上的落花,淡淡道:“冀州的局,还得用冀州的法子破。寒门子弟资历不够、底子太薄,那就先不用他们。让那些大族自己先斗起来,我们,等他们露了破绽再动。”
冀州的天,沉得厉害。
闷热的暑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树上的知了声撕心裂肺般叫个不停,一声紧过一声,仿佛在催促着一场暴风雨降临。
深夜,别驾署内依然灯火通明。陈宫在案上铺开巨大的冀州舆图,凝神看了良久。
大将蒋义渠白天已亲自来过,带给陈宫一句话——北营那三百百战重骑,随时可以踏平任何一家大族的府门。陈宫当时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下半字指令。
此刻,他在灯下提笔,毫端蘸满了浓墨,在绢帛上疾书数行,封入竹筒,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下邳。
信上只有苍劲有力的一行字:
“冀州事急,寒门不足,旧族坐大。欲破此死局,需迅速调徐州精干清丈吏北上。另,甄家可用,然绝不可尽信。”
窗外蝉鸣如沸,沉闷的夜色中没有一丝风拂过。
陈宫缓缓放下毛笔,端起案上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汤入口,舌尖蔓延开极重的苦涩,恰如眼前这盘错综复杂的冀州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