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六月初八。合肥。
江东的来使是乘一叶孤舟抵达逍遥津渡口的。
为了向城中表明诚意,使者仅带了两个随从,扁舟靠岸时,他抢先跨入浅水中,将一袭青布长衫的下摆浸得湿透。
合肥城头早得了守军的回报。张辽命人将南侧小门推开半扇,把江东使者引至城下的小厅相见。张辽自己按剑立于厅前,身材挺拔如枪,身后肃立着四名铁甲锐士,杀气隐现。
“张将军,在下奉吴侯之命,特来探望黄公覆将军,并奉上吴侯亲笔书信一封。”
使者从竹筒中取出一卷用青绸裹得严实的竹简,双手奉过头顶。
张辽挥手让亲兵接下,却并未当场拆封,只冷淡道:“黄公覆将军在合肥衣食无缺,稍后自会让你相见。吴侯的书信,本将自会加急转呈主公。你且在偏厅候着。”
使者躬身退下后,张辽命人去营中请黄盖。
不过片刻,黄盖被两名士卒领了进来,脚步依旧沉稳沉着。十数日囚居,须发略显凌乱,可那双饱经沧桑的眼里,依旧坚定。
他见了张辽,并不下拜,仅拱手道:“张将军,今日找老夫来,有何指教?”
张辽将孙权的书信递了过去。
黄盖没有接,只沉声问:“主公的信?”
张辽点头。
黄盖这才伸出粗糙的老手,双手接过,徐徐摊开。眼神凝重。信的内容其实并不繁复,大意是江东万万不会用陆逊来换他,但其余金银钱粮、马匹地界皆可商量;公覆乃三代功勋老臣,江东上下绝不敢忘其忠义。信末附有一句:孙权已在建业府中为其设下旧部酒宴,只等老将军解甲归田。
黄盖看完,将竹简一点点重新卷好,轻轻扣在木案上。他久久未曾发声,良久,才抬眼看向张辽:
“陆伯言如今在何处?”
“吴侯已表其为建昌都尉,领兵三千屯驻鄱阳,平定山越。”张辽如实相告。
黄盖听罢,那张紧绷的面孔上竟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笑意,眼角那道狰狞的旧疤也跟着微微抽动:“主公这步棋……下得对。若真拿伯言这块璞玉来换我这朽木,才是中了吕布的奸计。”
张辽未作接话,只挥手令人将江东使者引进来。
黄盖见了自家使者,神色依旧不卑不亢,只淡淡问了主公近况,又打听了几位军中老友的安危。使者一一垂首作答,语气哽咽:“吴侯日夜盼着老将军早日归去。”
黄盖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回去传话给主公,就说我黄盖不过是江东一介老卒,便是死在合肥,也是江东的英魂。但我绝不能让江东为了我这么个老骨头折损了未来的栋梁!陆伯言乃是江东未来的社稷之臣,比我这条老命贵重千倍万倍!吕布若不放我,是我命该如此,绝无半点怨言;但主公若拿不该割舍的东西来换我,我黄盖死不瞑目!”
使者听得热血涌动,眼眶骤赤,竟“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黄盖躬身将他一把拉起,转头对张辽道:“张将军,你适才也听见了。吕布想要的人,我黄盖不答应!这买卖,做不成。”
张辽微微颔首,面色肃然,并未多言,只按规矩命人将使者送回船上。
黄盖没再言语,摆了摆袖子,大步步入阴影之中。
......
冀州,邺城别驾署后堂。
崔琰从清河郡返回的那天深夜,陈宫在后堂备了酒。
那算不得什么摆宴设席,不过是在檐下摆了两个陶碗,一壶温过的薄酒。
正是夏日里最闷热的时节,院中那株参天老槐投下浓密的黑影。陈宫将粗麻袖口卷至肘部,毫无架子地盘腿坐在冰凉的石阶上。见崔琰跨进院门,他只是抬手拍了拍身旁空着的石阶。
崔琰默默坐下,端起粗碗,仰头便是一大口,将半碗酒泼入腹中。
二人半晌无言。头顶树丛间繁密的蝉鸣如浪潮般压下来,几乎要将整个夜色淹没。
“清河的田亩清丈,已然推开了三个乡。”崔琰看着碗中清亮的面影,缓缓开腔,“审荣带人下到地头,跟那些乡老对账,连着六天六夜没正经合过眼。崔氏那几个房头,明面上是被军令吓住,不敢再造次了。冲儿……已被我用枷锁锁了,过几日便押解赴下邳听候处置。”
“他们……恨你入骨吧?”陈宫侧过脸问。
“恨?怎能不恨。”崔琰苦笑了一声,眼角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悲凉,“昨日我回老宅清查房产,三房的一位老妯娌抱着孙儿立在门里,指着我的脊梁骨吐唾沫。”
崔琰抬手又饮了一口,酒香里混着一丝发涩的微酸。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我崔季珪一生自诩清高忠直、无愧天地,到头来……却成了族人眼中引狼入室、断子绝孙的血海仇人。”
陈宫也小饮了一口。他仰头望着从槐叶缝隙间倾泻而下的冷冽月光,悠悠道:“当年袁本初占据河北,亦曾动过清丈田亩、充实府库的念头。他命主簿耿苞草拟新规,动静闹得满城风雨,结果如何?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罢了。为何?因为他袁本初本身就是河北这些豪强世族用金银钱粮捧上高位的!”
陈宫转过身,盯着崔琰,“可主公不同。主公是从北地边陲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不欠这河北世家半点人情!”
崔琰闭上双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正因看透了这一点,我才甘愿北上……崔家欠这天下的,由我来还。”
二人相对无言,唯有夜风穿堂。过了许久,崔琰方问:“待这冀州全境清丈完毕,你估摸着能从那些世家肚里掏出多少隐匿的税田?”
陈宫默默伸出三根手指。
崔琰却缓缓摇了摇头:“依我看……三成为底,至少有五成隐田。”
陈宫闻言,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并未再作辩驳。
就在当夜漏尽更深之时,一骑加急快马撕裂夜色,送来了下邳军师署的密信:曹操已于汝南大举增兵,并严令河内魏种再募精兵三千,粮草辎重频繁向南调度。
陈宫将竹简缓缓合拢,转头对身侧的沮鹄沉声道:“看来曹操不会给我们安心收拾家底的时间了。”
沮鹄脸色微变,压低声音:“曹操要掀起南征了?”
陈宫没有正面回答。他缓步走到廊前,双手负于身后,深邃的目光穿透漆黑的夜幕,凝望着遥远南方那片暗流涌动的山河。
“他南不南下。”陈宫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硬,“但只要他敢动这天下的大局,冀州就决不能成为我等的软肋。否则……我们连坐在这张棋盘前看戏的资格,都将荡然无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