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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隐祸潜生,灯下夜思

    冀州,安平。


    审荣在安平又动了一刀。


    城内有个姓孟的中等豪族,暗中将自家的三处大庄子悄悄挂在了远房族叔的名下,又在名册里冒报了几十个早已下葬的死人。


    审荣带着一队腰系长刀的官吏直奔孟家大宅,当着孟氏族人的面将假册子甩在桌上,指着外头绵延的田垄冷笑道:“人早已入土,地却还在生长。你把死人的田算作自己的私产,这笔账,当朝廷是傻子不成?”


    孟家家主额角冷汗涔涔,结结巴巴支吾不清。


    审荣懒得与他废话,当即挥手命人将那三处田庄贴封,把伪造的田册一并收入木箱,报请邺城别驾署处置。


    安平城内的豪族世家闻讯,无不胆战心惊。连孟家这般根基不浅的户头都被干脆利落地收拾了,其余人哪敢再撑?


    次日天未亮,薄雾还没散尽,便有几位豪族管事抱着自家压箱底的旧田册,缩着脖子在清丈队驻扎的驿馆外排队,口口声声嚷着“自愿配合朝廷,清查旧账”。


    审荣推门出来扫了一眼,面色冷淡,只叫吏员登记收下册子,连门都没让那些管事跨进半步。


    此时,崔琰已从清河郡赶抵安平。


    他在城门口翻身下马,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围在砖墙边看新贴的告示,便牵着马缓步凑了过去。告示上详列着清丈新规,言辞虽不严苛,但章程分明。


    一个老汉搓着粗糙的手掌,大着胆子向这位气度不凡的官员打听:“这位先生,官府这清丈之后……俺们这些一亩地没有的流民,真能分到口粮田种?”


    崔琰侧头看了老汉一眼,目光温和:“法度之下,该是谁的,便归谁。”


    老汉听得半懂不懂,但看着眼前这位先生沉稳的面容,心里莫名定了几分,连连点头。崔琰不再多言,重新跨上马背,直奔清丈队大营而去。


    远在邺城别驾署的陈宫,很快便接到了审荣与崔琰递上来的飞书。


    他先细细看了审荣拿下孟家的雷霆手段,又读了崔琰在安平安抚民心的言行,最后将甄家最新送来的那三百余卷旧粮册重新铺展开来,与审荣从安平查出的隐匿数据逐一比对。


    陈宫捻着胡须,对身旁的沮鹄道:“崔季珪在安平说的‘该是谁的便归谁’,这八个字若是在冀州彻底传开,南边这几个郡的百姓,自己就能帮着朝廷把那些隐田撕开缝隙。”


    沮鹄微皱眉头,沉吟道:“陈公,这话虽深得民心,可若是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散播‘清丈是要强夺世家田产分给流民’的谣言,恐怕崔氏、郭氏那些大族又要心生惶恐。”


    “无妨!清丈本就是揭皮抽筋的活计,避无可避。”陈宫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冀州这块肥肉,若还像昔日袁绍在时那般捏在几十家豪族手里,主公在这北方就永远扎不稳根基!崔季珪敢说,我陈公台就敢接这个盘。”


    说到此处,陈宫压低了声音,语气微沉:“不过,贾文和此前提醒得对,咱们在里头抽丝剥茧,外面的人绝不会坐视不理。甄家这出主动退让、纳粮求安的戏码,我总觉着后头还有文章。你派些得力人手,给我盯着许都方向过来的商队,绝不能让曹操的细作混在里头借题发挥。”


    沮鹄重重地点了点头:“诺!”


    然而仅仅过了三日,一封没有落款的匿名密信便悄无声息地送上了陈宫的案头。


    纸上的字迹平淡无奇,显然是刻意伪装过的,通篇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小心甄家。”


    陈宫将密信翻覆看了两遍,面上波澜不惊。他神色自若地将信纸一点点折好,顺手塞进了案底厚厚的竹简堆深处。


    当晚,陈宫提笔给远在下邳的吕布写了一封例行汇报。信中称冀州清丈已入正轨,南边三郡十日内便可全面铺开。而对于那封诡谲的匿名密信,陈宫字字未提,仅在末尾附了一句:甄氏一事,暂无异动,“待查”。


    ......


    下邳,内府书房。


    吕布看完各处呈递上来的三路密信时,一轮皎洁的弯月已高高挂上了梢头。


    他今日未去军师署,只留在这间幽静的书房内批阅各地的民生竹简。门外,成廉如铁塔般守在廊下,一盏风灯在微风中摇曳出斑驳的影子。


    吕布翻到陈宫那封信,手指在“甄家之事,待查”那几个字上微微停顿,随即又翻开了乐安海滨传来的辽东马到港消息。


    原本肃杀的面容上忽地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吕布将竹简往案上一放,朝门外沉声吩咐:“成廉,去把今晨刚运抵的那匹辽东青灰马牵到后院来。明日清晨,本将要亲自试骑。”


    成廉在门外应声道:“主公,那马刚下海船,又经过长途颠簸,性子怕是还生猛着,未过夜定心,明日骑恐怕不稳。”


    “一匹从大洋风浪里闯过来的牲口,本将就是要看看它究竟惊不惊。”吕布微笑道,“易惊者不过是寻常代步的笨马,百折不惊的,才是能随我踏阵的宝驹。”


    成廉闻言不再劝阻,躬身退去领命。


    吕布靠在椅背上,顺手翻看了陈登送来的冀州清丈粮税预估。他在心中默默盘算:若一切顺遂,到了明年开春,仅冀州一地多清查出的匿税隐粮,就足矣充作五万精锐军旅大半年的口粮。


    这笔实打实的家底让他心神定大半。


    辽东的海路一通,辽东战马便能源源不断地补强青州骑兵;冀州粮仓充盈,往后出征便再不必受制于粮草断绝的隐患。曹操如今在前线打得头破血流去啃襄阳这块硬骨头,而他吕布在后方,正一寸一寸地强筋健骨、积蓄血肉。


    只待明年春暖花开,这身苦练出来的磅礴力气,总能找准时机,朝天下狠狠轰出一拳!


    小夜时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吕布正对着冀州田亩图册出神,抬眼便见女儿吕玲绮探出半个小脑瓜,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在屋里转了转,见父亲脸上并无怒容,才嘻嘻一笑,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


    她头上还扎着白天与乌延莫在校场飙马时弄乱的旧发髻,两侧的小脸蛋被晚风吹得红扑扑的,元气满满。


    “爹爹!我听门外的卫士说,青州海路上运来了一批极厉害的马?”


    “你的消息比绣衣卫还灵通。”吕布头也不抬,淡淡道。


    “我想跟周叔一起去青州瞧瞧热闹!”吕玲绮凑到案边,双眼放光,“听说那马是从大海深处游过来的,当真会凫水不成?”


    “辽东马又非海里疯长的怪鱼,安能凫水?不过是海船运载罢了。”吕布掀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贾先生交代的舆图地理课,你这丫头又落下了几天?”


    吕玲绮的小嘴顿时瘪了起来,撒娇道:“又拿贾先生来压我!我前日还凭着记忆画了一幅从青州乐安至辽东沧海的海路图呢!连贾先生看了都夸我画得极好,不信您明日亲自去问他!”


    “贾文和真夸过你?”吕布放下手里的竹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呃……倒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夸。”吕玲绮干笑了一声,揉了揉鼻子,“他就淡淡瞟了一眼,说了一句‘尚可’。可爹爹您又不是不知道,贾先生那张嘴,能得他一句‘尚可’,那便已经是天大的夸赞了!”


    吕布终于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窗外深夜的冷风呼啸穿堂而过,将案头上的油灯吹得微微摇晃,光影错落。


    吕玲绮在旁边缠磨了好一会儿,缠着要骑那一匹辽东马。吕布既没点头答应,也没当场拒绝,只是从案头抽出一卷陈宫从冀州寄来的抄本扔给她,平淡道:“将这卷关于冀州税改的公文一字不漏地抄完。抄好了,马之事再议。”


    吕玲绮虽然满脸写着不情不愿,可到底不敢忤逆父亲,只得规规矩矩地搬了个小木凳,依在案侧提笔沾墨,一笔一划地抄写起来。


    灯火摇曳下,吕布静静地看着女儿低头抄书的侧脸。


    恍惚间,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想起许多年前在并州的苦寒深夜里,严薇也是这般守在简陋的油灯下,一笔一划地替他整理那些粗鄙的军报与名册。


    那时还没有这般庞大的势力。


    岁月如梭,一晃眼竟已走到了今日这般光景。


    吕布缓缓靠在冰凉的椅背上,有些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门外,成廉已稳稳地将那一匹辽东青灰马牵进了后院的马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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