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七月末。襄阳城。
北门的城墙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青砖原色了。
城砖被腥浓的鲜血漫过,又被城头泼下的滚油反复浇淋,黑红相间,残破不堪。
垛口后方到处是断折的箭羽、崩碎的木盾,以及来不及运下城去的遗骸。几名血透重铠的守兵背靠着残砖昏沉睡去,掌心里仍扣着镔铁战刀,粗重的鼾声与城墙下伤兵濒死的呻吟混在一起,在盛夏闷热腥臭的晚风里黏稠得化不开。
曹仁发起的总攻,始于天刚蒙蒙亮的破晓时分。
这一次,他不再分兵去作虚张声势的佯攻。中军万余精锐列成方阵,直压北门;韩浩、朱灵各率步骑劲旅,在东西两侧如两把铁钳般缠住关羽的外围游骑。
曹军犹如一群被逼入绝境的饿狼,扛着长梯、推动重型冲车,一轮接一波地往城墙上疯狂扑杀。城头上的箭矢早已告罄,守军们便合力拆毁民房上的梁木充作滚木,将烧得沸腾恶臭的粪渣汤汁兜头倾泻。
一名襄阳本地出身的什长,怒吼着将一名刚攀上城头的曹军锐卒一矛刺穿胸膛,可自己亦被后方扑上来的曹兵挥刀砍断了脊梁。他轰然倒塌在血泊里,口中含糊不清地呼唤了一声“阿母”,便再无声息。
刘备自始至终伫立在北门城楼东侧。
他掌中握着一柄早已卷刃的佩剑,半旧的灰色战袍上沾满了灰土与干涸的血渍,身旁的亲卫队已经打光换了整整三拨。
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连滚带爬地跑上城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主公!东侧城垣被破开了一道口子!曹军已经压破防线冲上来了!”
刘备面不改色,甚至未曾回头,只沉声下令:“传令诸葛军师,将城下最后的预备队拉去东墙顶住。”
校尉领命拔腿狂奔。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诸葛亮调派的两百名预备队便已踏着满地碎石压上了东墙。这群人大多是城中临时征募的街坊青壮,小的不过十六七岁,握着枪杆的手掌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可当听到城楼方向有人高喊“刘皇叔与我等同在城上”时,这群年轻人的双眼瞬间充血泛红——他们守护的不仅是刘备,更是城墙后方自家的双亲与妻儿。
城西旷野之上,关羽的精骑被韩浩与朱灵的两支生力军挡在了狭长地带。
关羽跨骑黑马,在重重阵击中左冲右突,青龙偃月刀光如匹练过隙,斩杀无数。可他越杀心头越沉——韩浩与朱灵根本无意与他殊死搏杀,分明是在用士卒的性命硬生生拖延他的回援时机!
关羽一刀将一名曹军骑将劈落马下,猛地抬头望向北面,只见襄阳方向杀声震天。
他咬紧钢牙,回头对周仓怒吼:“往回杀!他们既然不放我等走,便给我硬撕出一条血路!”
周仓抡动大刀狂声应和,率领亲卫骑队拼死向北门方向反冲。曹军如滔滔黑水般围拢压来,又被关羽这柄锋利的钢刀生生撕裂开一道道血口。关羽部损失惨重,可距离主战场,终于又近了数百步。
当阳方向,张飞已与于禁的前锋部队真刀真枪地碰撞在一起。
于禁治军极严,并未贸然出营,仅派了三千劲卒在漳水北岸结下铁桶阵型。张飞根本不屑于摆开阵势,一扯缰绳,亲自率领千余骠骑直冲河滩。
马蹄踏碎了浅滩上的碎石,溅起滔天水花。于禁阵中的强弩手连续齐射两轮,箭如雨下,可张飞的铁骑已然狠狠砸入了曹军方阵!
枪矛交错,血肉横飞,曹军前队死伤极其惨重。于禁在后方高台见状,果断下令鸣金收兵,收缩防线。
张飞衔尾追击五里,见前方峡谷地势收狭,恐有埋伏,这才悻悻然勒马收兵。回到营中,张飞将丈八蛇矛重重砸入泥土,破口大骂:“于文则这龟孙!连出来见老子一面都不敢!只知缩在土垒里射冷箭!”
骂归骂,张飞心中却比谁都清楚——于禁此人绝非怯懦,而是沉稳如石。越是克制忍耐的对手,便越如芒刺在背。
……
许都,司空府。
连日来前方飞马传来的急报如雪片般飞来,曹操端坐在高案后,脸色阴沉。
荀彧每日定时前来汇报后方粮饷调度的细账,荀攸则依据曹仁与于禁递上来的战况呈上应对策略。曹操一一翻过,却未置可否,只是转过身来,沉声问向靠坐在侧榻上的郭嘉:
“奉孝,以你之见,刘备在襄阳究竟还能支撑几日?”
郭嘉正端着一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汤药,闻言慢慢放下药碗,用有些沙哑的嗓音道:“若是依照常理推演,襄阳城内的储备足以支应月余。然而刘备身边有个诸葛孔明,此人经达权变,每每能在死局中寻得旁门生路。臣并不忧心刘备能守多久……臣真正担心的,是我们在襄阳拖得越久,下邳的吕布便越能将我等许都后方的虚实看个通透。”
曹操长吸了一口气,将案头上的军报重重一合:“传令给曹仁!十日之内若再拿不下襄阳城,便由强攻转为围困!”
......
冀州,邺城别驾署。
陈宫是在进晚膳前接到甄尧求见消息的。
他正与崔琰在别驾署后堂对坐,案上摆着几盘寻常的粗茶淡饭。陈宫放下竹筷,吩咐引甄尧进来。
甄尧一跨进门槛便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嗓音发颤:“陈公!尧有大罪!数日之前,曾有神秘之人暗中接触于我,意图借我甄家在冀州的名势,在清丈大计中制造事端。那人还带来了许都高层的口信,称只要甄家愿意配合,日后许都方向必有大赏……尧当时虽未当场应允,却因私心隐瞒未报,实乃糊涂透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若非小妹家书中字字警醒,劝我甄家在温侯治下当以正道立足,若再行隐瞒,将来一旦事发,甄氏满门皆无幸免之理!尧今日特来负荆请罪,任凭陈公处置!”
陈宫面色波澜不惊,淡然问道:“暗中找你之人,究竟是谁?”
“此人乃下邳口音,自称姓周,似乎与车骑将军府中的要员有所牵连。”甄尧连声答道,“尧仅见过他两次,不知其真名。只记得此人左手的小指缺了半截。”
陈宫与崔琰对视了一眼。
崔琰沉声道:“那人在下邳,可留有什么凭据?”
甄尧忙从怀中掏出一只半旧的锦囊,双手高高举起:“这是他留给尧的一封私密手书,字数不多,却详尽记录了安平郡清丈的具体路线与日程。尧未敢动过一字,全数在此。”
陈宫伸手接过来,抽信拆阅。
纸上字迹寥寥数行,显然是仓促间一气呵成。然而其中有一句话,瞬间让陈宫的眼眸深处迸发出极其森冷的寒芒。
那信上赫然写着:“陈公台素来多疑,若其亲赴安平,汝当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无异于惊雷。
对方不仅极其了解陈宫的性格脾气,甚至对陈宫接下来的巡查行踪掌握得分毫不差。冀州清丈的路线本属于极密,能知晓得如此透彻者,定然位居下邳或别驾署的核心枢纽之内!
待甄尧千恩万谢地退下后,陈宫将那封信摊在油灯下重新细读了一遍,才转头对崔琰冷冷道:“祸根……不在冀州,而在下邳。”
崔琰神色凝重如铁:“若当真是主公身边内府之人吃里扒外,此事干系可就太大了。”
陈宫微微点头:“正因如此,切不可打草惊蛇。我即刻传书给主公,让绣衣卫自下邳内部顺藤摸瓜。”
当夜,陈宫提笔给远在下邳的吕布写了一封极其克制的密信。
信中先称冀州清丈已入正轨,南三郡成效显着;随即话锋一反,道出甄尧主动招供一事,指明有下邳背景之人暗中勾连世家,且极可能与车骑将军府内部人员有染。
密信的末尾,陈宫仅留下了重重的一句话:
“冀州之患,根在下邳。请主公彻查府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