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八月初。下邳。
成廉这半个月几乎没怎么踏进过将军府大门。
他白日脱去了甲胄,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穿的麻布短褐,混迹在城东热闹的市口、甄家商号幽深的后巷,以及车骑将军府外数条宽窄巷弄间。
到了夜里,他又换上一身贴身的皂色深衣,悄无声息地蹲伏在城南一间破败瓦房的房檐阴影里,冷眼盯着那个甄家的旧门客进进出出。
这门客姓宋,年四十上下,早年曾在甄家运行在冀州的商队里充当采买,后来因为手脚不清、账目掺假被甄家主事一杖打落,逐出了门户。
可自打吕布入主徐州后,这人不知何时又悄悄潜回了下邳,在城南逼仄的街角开了间半死不活的杂货铺。
表面看是个守本分的营生,实则每隔三五日,此人便会头戴斗笠、神色警惕地前往城西的旧渡口,与一个戴着宽檐草帽的神秘男子接头。
成廉像一只极有耐心的老狼,一连跟踪了整整六次,才在一次清冷的月光下,看清了那草帽男子伸出的左手上——赫然缺了半根小指。
这正是甄尧口中提及的“断指人”。
成廉没有轻举妄动。他将消息秘密呈递给绣衣卫。
贾诩不过搭眼扫了一扫,便用那沙哑的嗓音平淡道:“今晚子时,天地沉寂,最宜动手。你且在旧渡口设伏,等那断指人会完面往回走时再收网。切记,绝不可在渡口水边动手——水多路宽,人一旦受惊投水,死人嘴里可榨不出半句有用的话来。”
“遵命。”绣衣卫领命。
当夜,子时将近。绣衣卫四名精悍干吏早已潜伏在旧渡口外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弄里。
断指人与宋姓门客果然如期而至。两人缩在渡口一棵老柳树下,压低声音交流了不到十句话便各奔东西。
等断指人前脚刚走,宋姓门客正欲抽身离去时,成廉猛地一挥手,四名干吏如饿虎扑食般跃出!那宋姓门客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结结实实地重按在冰凉的泥水里,一块臭布瞬间塞住了嘴巴。
而那断指人走出不到两百步,桥洞下的暗处早已等候多时。他刚一跨过石桥,两侧破空声骤响,两把锋利的短刀寒光烁烁。
断指人惊恐万状,拔腿便想冲向死胡同,却被迎面而来的一记重刀背狠狠砸中膝湾。“咔嚓”一声闷响,他惨叫着扑倒在地,被按倒受擒。
……
绣衣卫的大牢内。
贾诩仅命人将两人各关一角,熄了灯火,任由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恐惧蚕食他们的精神。
天刚破晓,成廉将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宋姓门客提到了贾诩面前。
那门客精神彻底崩溃,未等贾诩开提问,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哭嚎着全交代了。
据他供述,自己不过是个拿钱跑腿的中间人,真正刺探消息的,是他在将军府里做事的一位同乡。
那同乡姓吴,充任车骑将军府西院的一名低阶采买,平日里唯唯诺诺,极其不起眼。
半个时辰后,吴采买也被铁链锁着押到了后堂。
这吴采买三十来岁,生得白净懦弱,此刻瘫软在地上浑身如筛糠般发抖。面对问话,他起初还咬牙死撑,直到贾诩将从宋姓门客身上搜出的半枚破钱,与吴采买腰间吊着的一枚残钱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时,他整个人终于瘫倒在地。
“说说吧。你在府里潜伏多久了?”贾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四……四年。”吴采买一边砰砰磕头,一边涕泪横流,“是当年甄家三爷安排小人进的府。去年冬天,有个神秘人找到小人,说只要将府里一些不相干的闲话传出去,每次便能得三贯黄铜钱。小人一时鬼迷心窍……”
“你都递出去过什么?”贾诩冷声再问。
“不多!真的不多!”吴采买嗓音发颤,“只说过几次后门卫兵换班的虚实,还有……还有一次,透露了将军某夜歇在哪处房头。小人万死!当真绝未递过半句机密啊!”
贾诩缓步走到他身前,眼眸深邃无波:“你每多嘴一次,这将军府便多出一道通天的大口子。你口中所谓的‘不太要紧’,落到心怀叵测之人手里,便能化作见血封喉的毒刃。先押下去。”
人被拖走后,贾诩在后堂冷清的油灯下沉思片刻,才派人去请吕布。
吕布闻讯赶来,听完事情始末后,高大的身躯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煞气。他沉寂良久,仅冷冷吐出一句:“可还有同伙?”
“还在顺藤摸瓜。”贾诩沉声道,“从这吴采买的线索往上捋,这将军府里,至少还藏着一条大鱼。”
吕布没再追问,只是一步步走到窗前,背对着贾诩,声音冰寒彻骨:“审那个断指人。留口气,这个人……留着有大用。”
与此同时,贾诩已密令将此事严密封锁,府内一如往常。严薇对此一无所知,连吕玲绮也只觉得成廉这几日比往常更为忙碌。
有一日她下学回府,正巧撞见成廉在府门口与一个生面孔交头接耳,便凑上前好奇打听:“成廉叔,你这几日神神秘秘的,可是要跟爹爹出远门?”
成廉强挤出一丝笑容,温声道:“大小姐多虑了。这几天城里杂乱,您若无事,莫要乱跑便是。”
吕玲绮瘪了瘪嘴,倒也没放在心上,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家小院。
......
荆州,襄阳城。
惨烈的围城之战已持续了多日。
曹仁将围城营盘越扎越近,昼夜不停地擂动轰天战鼓,震得城内人心惶惶,夜不能寐。城中大户与官仓的粮食一日少过一日。
诸葛亮果断下令,按人口人头严谨计量分发口粮,城中几处施粥的粥棚,每日仅开放两个时辰。民户脸色大多泛着饥色,却奇迹般地未曾发生任何骚乱。
因为刘备每日都会按时出现在城墙防线上。
他仅带着数名血迹斑斑的亲兵,沿着残破的城墙根一步一步扎实地走着。时而停下脚步,替一名年迈的老卒合力抬起沉重的水桶;时而弯下腰,温言细语地安抚路边惊恐的孩童。
襄阳的百姓从未见过这般同甘共苦的州牧。他们心中渐渐生出一个信念——只要眼前这位刘使君还站立在城头,这襄阳城的脊梁,便永远不会塌!
而这些日子里,诸葛亮只在潜心做一件事:观察水势。
他搜集了襄阳南门外的水文地势、漳水河道的变化,以及汉水各大支流的流量,命人精心绘制成了一幅极精细的水战图。每逢夜深人静,他便与刘备在微弱的油灯下凝神推演。
“曹仁如今围而不攻,无非是曹操亦忌惮攻城折损过惨。”诸葛亮指着地图道,“只要我等再坚守半月,曹军的锐气定然耗尽。然而一味死守,终究是坐以待毙。”
刘备微微凝眉:“孔明的意思是……欲在水路上做文章?”
“正是。”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襄阳南面的水路可直通江陵。于禁虽然锁住了当阳,但他兵力有限,卡住的不过是陆路隘口。若有一支劲旅自江陵顺漳水北上打通水路,曹仁势必分兵据守。他兵势一散,襄阳之危立解。不过……这条水路,终究要从江东孙权的眼皮子底下穿过。”
刘备心领神会:“所以,需得让孙权明白,自这条水路过界的,绝非仅有我等的力量。”
诸葛亮含笑颔首:“臣意欲修书一封,送呈江东周公瑾。曹操若真的鲸吞襄阳,荆州北部将全数落入曹手,届时江陵、江夏皆不可保。唇亡齿寒之下,江东亦只能被迫与我等共抗曹贼。此中厉害,周公瑾定然洞若观火。”
刘备沉吟片刻,抬眼问道:“此等重任,当派何人出使?”
诸葛亮徐徐答道,“臣请主公亲撰一封手书,派孙公佑前往。公佑老成持重,周瑜必不敢有丝毫小觑。”
刘备不再迟疑,当即铺开竹简,提笔沾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