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吴侯府内书房。
灯火已然燃过三更,摇曳的烛光将屋内的四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孙权端坐在紫檀高案后,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周瑜、鲁肃、张昭分坐两侧,案上的茶汤早已凉透。
曹操的密使入住尊贤馆已整整三日,日日登门请见,言辞一次比一次急迫。孙权表面上只推说“旧疾发作”,让老臣张昭出面不咸不淡地应付着,自己却始终坐镇后府,苦苦等待——他在等一个能彻底说服他打破僵局的理由。
可越等,他心头的那根弦便绷得越紧,几乎到了崩断的边缘。
“主公,曹操的使者今日已是第三次催促了。”张昭伸手抚了抚花白的长须,率先打破了沉默,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曹孟德开出的筹码不可谓不厚——若我江东愿意挥师北上叩击合肥,牵制吕布后方,曹公不仅承诺将青州以东的盐利尽数划归江东,更立下字据,愿出面替我们向吕布索要黄公覆将军。”
“曹孟德那张嘴,何时替旁人做过亏本买卖?”周瑜坐在下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冷冽的嘲讽,“黄公覆当日在合肥城下身陷重围,曹操巴不得我江东与吕布杀得血流成河,好让他坐收渔翁之利。如今公覆失手被俘,落入吕布掌中,曹操反倒装起大方,跑来送这顺水人情?主公,曹操绝非真心帮我们,他这是在拿公覆的名节与性命,当成拴在我江东脖子上的缰绳!”
“可我等当真拖不起了!”张昭重重一拍大腿,声音因焦虑而略显沙哑,“黄公覆乃先破虏将军(孙坚)、先讨逆将军(孙策)留下的三朝老臣,为孙氏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他久系敌营,江东军中旧将早已怨声载道。若再拖延下去,旧将寒心,我江东可就真要从里头生出裂痕来了!”
孙权紧握着案角的手掌微微发白。
张昭的话,字字都戳在他最痛的软肋上。
他刚即位不久,根基尚未彻底稳固,若黄盖真死在吕布手里,而自己又毫无作为,江东那些桀骜不驯的老将们,往后还如何甘心效命?可若真听了曹操的话去打合肥……岂不是甘愿当曹操手中对抗吕布的垫脚石?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统领快步跨入,躬身呈上一封未曾拆封的密信:“启禀主公!襄阳刘使君派使者孙乾,持刘使君亲笔信连夜渡江,求见主公与周郎!”
“孙乾?”孙权双眼微眯,冷哼一声,“刘玄德如今在襄阳被曹仁逼得奄奄一息,自顾不暇,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来?他莫不是想求孤出兵救他?”
“主公不妨先看看信。”鲁肃从旁起身,双手接过密信,恭敬地递到了孙权面前。
孙权撕开封泥,将信笺展在灯下。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正是刘备那熟悉而沉稳的笔锋。信中并未有半字哭穷乞求之语,反而将襄阳城下的惨烈拉锯、曹仁的兵力部署,以及许都后方的空虚分析得淋漓尽致。而在信的末尾,刘备只写了一句话:
“操若得襄阳,则荆北尽归许昌,江陵、江夏危如累卵。唇亡则齿寒,江东安能独完?今亮有水路破敌之策,伏请吴侯与公瑾共决之。”
孙权看罢,面色变幻不定,随即将信递给了周瑜。
周瑜借着微弱的油灯将信读完,原本紧蹙的眉头竟微微舒展了开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好一个诸葛孔明!好一招‘借水破局’!”
“公瑾看出了什么?”孙权连忙问道。
周瑜站起身来,踱步至墙挂的江南舆图前,并指如刀,重重划过汉水与漳水的交汇处:“主公请看!曹仁如今倾尽全力猛攻襄阳北门,而于禁则率主力扎营当阳,卡死了陆路险要。曹军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将所有兵力都砸在了陆战上!可他们偏偏忘了,荆襄之地,水网纵横!”
周瑜回过身,眼中光芒熠熠:“诸葛亮的意思极明白——他欲借江陵的水师,沿漳水逆流而上,径直插入曹仁后背的水路补给线!可江陵的水师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北上,就必须借我江东水师在江夏的羽翼遮蔽!只要我等在江东水域佯动,摆出随时入寇江夏的架势,曹仁便断断不敢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水路上!”
“这是要我江东帮刘备担风险!”张昭眉头紧锁,沉声道,“曹操若发觉我等暗中助刘,定会勃然大怒,届时若挥师南下……”
“张公差矣!”周瑜厉声打断了张昭的话,神色孤傲而果决,“曹操若真拿下了襄阳,荆州北部尽归曹氏所有,到那时,曹军便可居高临下,顺流而击我江东!届时,我等难道要寄希望于曹操的慈悲吗?帮助刘备守住襄阳,就是守住了我江东的西大门!”
说到此处,周瑜转身面对孙权,拱手大声道:“主公!曹操承诺的所谓盐利与斡旋,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刘备若败,江东的祸事便在眼前!至于黄公覆将军……”
周瑜顿了顿,语气极其坚定:“主公大可不必受曹操要挟!吕布此人虽然凶悍,却绝非嗜杀之辈,他扣留公覆,无非是想留个筹码与我江东讨价还价。只要我江东在合肥一线按兵不动,吕布便绝不会伤公覆性命!反之,若我等听了曹操驱使去打合肥,才是彻底把公覆推上了绝路!”
孙权坐在高案后,听着周瑜震耳发聩的剖析,又看了看面露赞同之色的鲁肃,心中那团弥漫了多日的迷雾终于被一枪刺破!
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眼中再无半点摇摆与迟疑:
“公瑾之言,振聋发聩!孤意已决——曹操的密使,明日一早直接驱逐出境!传令江夏守军,全权听凭周郎调度,暗中协同江陵水师!”
孙权转头看向老臣张昭,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威严:“张公,老将军们那边,由孤亲自去安抚。公覆是孤的骨肉老臣,孤就算倾尽江东之物,也定会将他平平安安地迎回建业!”
张昭看着眼前这位目光如炬的年轻主公,良久,长叹了一声,躬身一拜:“主公英明,老臣……领命。”
“另外。”孙权转头看向鲁肃:“子敬,你亲自去一趟下邳,试一试吕布的底线。”
“诺。”鲁肃拱手领命。
深夜的急报与决定,如同一股暗流,在平静的江面上悄然掀起了波涛。
建业城外,大江东去,涛声阵阵。在这暗潮汹涌的天下大棋盘上,江东与刘备,终于在曹操庞大的阴影下,重新将手握在了一起。
......
下邳,军师署。
暴雨将至的阴霾压在屋檐上,室内昏暗如墨。
断指人被锁在铁环上整整三天,指节上那断裂处的陈年伤疤在潮气里隐作痛。他始终没开口,贾诩也从不催问。这三天里,贾诩只是按时让人送水饭,偶尔自己推门进来坐上半炷香,不瞧他,也不说话,只坐在对面的黑漆案前,将一钵黑白石子摸在手里,一粒粒敲在木案上。
“叩、叩、叩……”
那声音单调而冷清,像小雨滴在空棺材上。
到了第四天深夜,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油灯摇晃得厉害。断指人终于支撑不住,干裂的嘴唇抿了许久,喉咙里磨出沙哑的声音:“你们……想拿我做什么?”
暗影里,黑白石子的叩击声骤停。贾诩微微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做鱼饵。”
断指人眼角一抽,盯着那个藏在阴影里的瘦削轮廓,再次陷入了死寂。
贾诩缓缓将一枚黑子按在案上:“给你递过消息的人,其实也在你的下游。你如今落在我手里,那边不会来救你,只会在暗处等你死,再踩着你的尸首把尾巴扫干净。你眼下只有一条路——继续做你的鱼。只是这一回,你咬的钩,得是我给你挂上的肉。”
断指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贾诩,好半晌才挤出四个字:“我能活吗?”
“那得看你……”贾诩抬眼,冰凉的目光如寒针般扎在他脸上,“咬得干不干净。”
两天后,一条断了许久的暗线重新动了起来。
发自下邳的密信借着夜色与货船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外潜去。信里的字句七真三假,真处字字有据,足以令疑心极重之人深信不疑;假处却暗藏杀机,正引着接信的人一步步迈进另一个早已设好的深坑。
成廉将密探带回的口讯核对完毕,跨步走进内堂,对端坐在案前的吕布沉声道:“主公,鱼线,放进水里了。”
吕布正低头看着刚送到的江东密报。
那是关于淮水水道的调度。鲁肃的船队,已经冒风抵了淮水岸边。
吕布抬起鹰隼般的锐利双眼,扫向坐在下首的贾诩:“黄盖被押在后方的事,孙权坐不住了,派鲁肃来谈。文和,你看该如何打发他?”
贾诩指尖抚过钵里冰凉的石子,温吞道:“不急着回绝,先听听他带了什么底牌。鲁子敬性情稳重,既是代表孙权来救江南老将,就绝不会空着手来。他越是想把事情做成,开出的价码就越有意思。”
“哈哈,好!”吕布嘴角咧出一抹狂傲而冷冽的笑意,“那就让他来。我倒要亲眼瞧瞧,江东这盘棋,孙权那小子到底被逼得有多急!”
“轰隆——”
窗外,八月的雷声从北面滚滚压过,第一场秋雨如期而至。
雨点铺天盖地地砸在屋顶的青瓦上,密时如战鼓摧城,轻时如细针刺骨。漫天的雨幕将整个下邳城笼罩在一片苍凉的雾气中,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
雨水顺着檐角连成冰凉的水线,倾泻而下。吕布起身走到窗前,按剑而立。他知道,这场雨下得越大,天地间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影子,就越发无处遁形。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雨停、水落石出之前,将这漫天大雨里的网,一根一根,全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