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吴侯府。
孙权得知高顺进逼汝南的消息时,正与鲁肃在后园的凉亭里品茶。
侍从将密报呈上,孙权刚将茶盏端到嘴边,手腕猛地一抖,清亮的水泼出了大半,洒在胸前的紫缎蟒袍上。
鲁肃赶忙起身,取过帕子帮他擦拭。
孙权摆了摆手,将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长叹了一声:“子敬啊……你此前说的,字字皆中。吕奉先将黄公覆安然送回江东,哪里是什么发善心?他分明是腾出手来,要在长江以北掀起更大的风浪了!”
鲁肃直起腰,神色极为严峻:“高顺一动汝南,曹操后方大乱。曹仁在樊城孤立无援,势必收缩防线。若我军水军继续横陈汉水,固然能让刘备欠下一份天大的情面,可这长江防线可就空了!”
孙权在亭子里来回踱步,紫袍飞扬:“吕布在合肥留着张辽,只加防而隐忍不出,分明是在等我们先动!我们若是不知进退,继续把主力押在荆州,只怕张辽的铁骑随时会顺着巢湖直扑大江!”
说到这里,孙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给公瑾去信,襄阳那边……到此为止了!让水军缓缓撤出汉水,回防柴桑与建业!”
“主公英明。”鲁肃拱手赞同,随即又道,“只是荆州刘备那边……”
“刘玄德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让他在襄阳跟曹操慢慢撕咬便是!”孙权摆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陆伯言(陆逊字)在鄱阳湖剿匪练兵,也有大半年了吧?”
“回主公,伯言治军严整,鄱阳山贼皆已服帖,麾下精兵已具雏形。”
“好!”孙权抚掌道,“你去信问问陆伯言,愿不愿意领兵前往皖口驻扎!皖口乃我江东在江北能守住的最后一处重镇,若连这里也丢了,合肥的吕布军便可顺流而下直逼建业!江东……决不能再退了。”
鲁肃低头领命。
风吹过凉亭,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水面上荡起层层涟漪。孙权望着浩瀚的江面,低声自语了一句:“江北寸土皆失……这天下的局势,真是越走越窄了啊。”
......
巢湖,北岸水寨。
甘宁的动作,快得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自下邳领命归来,不过大半个月光景,这头昔日横行长江的锦帆贼,便在巢湖北岸一片极为隐蔽的芦苇荡里,重新撑起了水寨的骨架。
寿春与下邳拨来的钱粮木料源源不断地运抵,数十名老舟子与造船匠人夜以继日地加固船只。甘宁亲自带人挑了三百名精通水性、胆大包天的江淮子弟,每日拉到湖心进行魔鬼般的演练。
夜幕降临,浓雾笼罩着巢湖水面。
甘宁赤着精壮的上身,露出胸口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红色的狰狞疤痕,大咧咧地站在一艘轻型快艇的船头。他嘴里叼着一根野草,手提一柄沉重的水战钩镰枪。
“都给我听好了!”
甘宁压低声音,恶狠地瞪着身旁几十名战战兢兢的新兵:“把江东水军的黑旗木牌给我看准了!今夜雾大,谁要是连敌我的旗号都分不清,老子亲自把他扔下湖去喂鱼!”
战船在浓雾中悄无声息地滑行。这支新练的水军分作三队,借助苇草的遮挡,如同一群无声的夜叉,毫发无伤地贴近了岸线,演练了一场干脆利落的夜间偷袭。
半个月后,情报呈报到了下邳车骑将军府。
吕布展开帛书看了看,忍不住仰天大笑:“甘兴霸不愧是锦帆贼!这骨子里的狠劲一点没变。让他练!再给他一个月,本将要他能在合肥与巢湖之间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能摸到柴桑水寨的门口去!”
贾诩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落下一枚黑子:“主公,甘宁这支水军若真能练成,来年开春全面开战之时,江东的水军便再不敢轻易北渡半步。他一人一寨,便可替主公断掉半条大江。”
下邳的夜风越来越凉,从北面呼啸吹过,带着秋末的寒意。
吕布按剑立于大殿廊下,抬眼望向南方黑沉沉的天际。平舆城外的烽火、汉水之上的船影、合肥城下的深沟高垒,在他的脑海中交织成一幅浩瀚的天下舆图。
他回到桌案前,提笔在舆图上的平舆、合肥、柴桑三个位置轻轻点下了三个黑点。
随后,他的笔尖顺着黄河一路向西,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尚未标明的庞大城郭之上——许都!
“文和,”吕布头也没抬,沉声问道,“明年开春,你觉得曹孟德会倾尽全力挡我哪一路?”
贾诩微微一笑,抚须道:“他会从许都抽调所有机动兵力南下迎敌。但也极有可能……他哪一路都不挡,只缩在坚城里,等着我军与孙权、刘备互相内耗。”
吕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无比的弧度:“孙权那个滑头,精得像条泥鳅,绝不会替曹操挡枪。”
贾诩眼中精光一闪:“所以,主公,高顺在汝南这一刀,必须劈得更深、更狠!狠到曹操退无可退,只能从樊城抽调曹仁精锐回援!只要樊城一空,刘备便能彻底活过来;刘备一活,周瑜便只能仓皇撤回江东!到了那时——”
贾诩轻轻将手中的黑子拍在棋盘的天元之位,发出清脆砸响:
“这普天之下,便再无人能阻止主公问鼎中原!”
狂风呼啸,吹得殿内的灯火剧烈晃动,将吕布那高大伟岸的身影,深深印在冰冷的墙壁之上,如同临世。
他拔出腰间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刀,在案角上轻轻一击,寒光如电,照亮了他那双燃着滔天战意的威严眼眸。
这天下的大局,终究要掌握在他的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