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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棋局落子

    襄阳。


    汝南战报传抵襄阳的次日清晨。


    寒霜铺满了襄阳城头的砖缝。诸葛亮披着一袭单薄的鹤氅,伫立在萧瑟的城楼上,静静看着三千精骑从北门卷出。


    为首那人一袭绿袍,身姿魁梧如岳,胯下乌骓马神骏异常,横在鞍前的青龙偃月刀在凛冽晨光中折射出一抹令人骨寒的凛冽霜芒。


    诸葛亮并未出城远送。早在半个时辰前,他已派人送了一句话给关羽:


    “十日之内,只许游击袭扰,绝不可强攻城池。樊城虽仍在曹仁掌握之中,但他已分兵防备。云长此去,要让他知道痛,却又万万不可逼得他狗急跳墙。”


    关羽未曾回信,出城时只朝城头遥遥挥了挥粗壮的臂膀。


    接下来的三日,关羽的三千骑兵化作了盘踞在樊城外围的幽灵。他专门猎杀曹军的粮道、哨卡与巡逻小队。


    骑兵来去如风,刀光起落间,曹军阵脚被搅得日夜难安、人人自危。


    曹仁心急如焚,派部将韩浩统领两千精兵出城搜剿。关羽见状便引兵没入深山密林;待韩浩无功而返、兵马疲惫撤回时,关羽的绿袍刀影又倏忽杀出。


    不过短短三日,曹军在樊城外围的七处据点被拔得干干净净,三批重粮更是直接沦为火海。


    曹仁面色铁青,连夜向许都传书:“关羽如骨鲠在喉,樊城外围危矣,请司空再拨精兵相助!”


    然而,远在许都的曹操回信却仅有冷冰冰的四个大字:“忍。守樊城。”


    曹仁将信笺按在案上,独坐在空旷的大帐中,久久无言。


    当阳方向,张飞同样动了。


    他亲统精锐强渡漳水,在于禁的大营前大张旗鼓地安营扎寨。每日天未明,营中便鼓角齐鸣、声震云霄,兵卒们在营外张弓射箭、擂鼓操演,叫骂声不绝于耳,摆足了决一死战的凶狠架势。


    于禁治军严整,任凭营外喊杀震天,依旧稳如泰山。他提笔写了一封密报飞骑送往许都:“张飞每日破口辱骂、极尽挑衅之能事,此乃虚张声势、诱我出击之计。”


    曹操的回信依然极为克制:“按兵不动。”


    于禁将信笺折叠整齐放入怀中,揭开帐帘,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张”字大旗,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冷茶。


    襄阳城内,刘备在诸葛亮的陪同下亲自巡视城防。


    看到主公解下斗篷亲手披在受伤的老兵身上,城头守军与避难百姓纷纷跪地感佩。刘备拉着老兵的手,一遍又一遍温声道:“再咬牙撑一撑。”


    诸葛亮羽扇轻摇,默默跟在侧后。他看得比谁都透彻——自曹兵受挫分兵的那一刻起,襄阳之围在战略上便已宣告瓦解。


    然而,周瑜那支雄浑的水师依然盘踞在南面水道,如同一根卡在咽喉里的毒刺。


    他需要等,等江东这条毒蛇主动松口退走。


    ......


    皖口。


    陆逊率领五千新招募的江东士卒赶抵皖口时,正值一个阴冷潮湿的雨后下午。


    皖口乃长江北岸的一处古渡,地势洼下,无山川之固,极难屯兵防守。陆逊踏上泥泞的江堤向北遥望,合肥方向灰蒙蒙一片,阴云压顶。


    他蹲下身子,抓起一把脚下的湿泥,泥沙黏稠松软,稍微用力便能没过脚踝。


    身后的军司马麻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前:“将军,这等洼地,战马一冲即溃,如何能守?”


    陆逊站起身来,将手上的泥水随手拭去:“正因这地方不能守,我们才更要在此处扎下营寨。我们决不能让张辽的辽东狼骑轻易踏过皖口一步。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扎营,连夜修建土垒!不挖深沟,不筑高墙,只建三道横向的土垒,每道土垒前遍布陷坑。陷坑不必太深,但一定要密!只要能阻滞骑兵冲势,让马蹄陷进去跑不起速即可。”


    麻布领命大步离去。陆逊独自立于瑟瑟江风中,望着浩淼的江面,许久之后忽然唤过身边的亲兵。


    “替本将草拟一封奏疏,星夜呈递主公。”陆逊语气平淡,“就说……皖口无险可守,江北非我江东长久安身之地。请主公将防线全面南撤至江心洲,以水师楼船为主效。岸上仅留哨卡监测,不驻重兵。”


    亲兵大吃一惊,手按剑柄倒吸一口凉气:“将军!如此一来……岂非等于将江北土地拱手让人?”


    “放弃一块守不住的死地,换一条扼守天险的活水。这笔账,主公比你我更清楚。”


    陆逊的声音波澜不惊,可藏在宽大绣袍中的双手,却已将掌心抠得发白。他心中明白,这封奏疏一旦呈上去,心高气傲的孙权定会雷霆大怒。


    可他更明白,若执意死守江北,这五千江东子弟,转瞬就会变成张辽麾下骑兵口中的肥肉。


    ......


    下邳,军师署。


    暮色四合,夜鸦归巢。


    三线的前线战报呈送到了吕布的案头。


    汝南方面,高顺重创夏侯惇,斩首近千,平舆稳如泰山,杨奉与刘晔率领的五千援军已拔营北上;


    襄阳方面,关羽出神入化的游击骑术逼得曹仁收缩兵力,张飞在当阳牵制住了于禁大军;


    江东方面,周瑜的水师已开始悄然撤离襄阳南面水道,而陆逊则在皖口摆出了筑垒的架势。


    吕布将三封沉甸甸的竹简并排铺开在漆案上,灯影下,他的眼神深邃如夜空。


    “汝南这一仗,高顺打出了陷阵营的威名。”


    “打得固然极好,但夏侯惇的主力未受致命重创。”贾诩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低声道,“曹操派夏侯惇来,不过是试探虚实。损兵一千,曹操固然心疼,却未伤及根本。真正让他切肤之痛的,是刘备在襄阳的动作。关羽这一动,曹仁便只得龟缩。曹仁一缩,樊城的前哨阵地便不复存在。曹操若想稳住局势,要么再抽调中原兵力增援,要么命曹仁彻底退回北面——无论哪一条,曹操在南线的兵力都被咬住了。”


    “孙权那边又当如何?”


    “周瑜开始收缩水师,说明孙权对我军产生了忌惮。陆逊在皖口筑垒,看似要死守江北,可皖口那地方水涨则淹、水落则泥,根本无险可守。臣断定,陆逊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定会力排众议劝孙权南撤。孙权若听劝,江东便彻底龟缩回长江以南;若不听……陆逊那五千新兵,便是送给我们文远将军的口粮。”


    吕布豁然站起,几步跨到巨大的天下舆图前。


    他的手指带着霸道的气势,从汝南缓缓滑向襄阳,又从襄阳横移至皖口,最终,重重扣在了那座锁钥重镇——合肥之上。


    “曹操在南面动弹不得,刘备在襄阳伸出了爪牙,孙权也在往回缩。这一局棋,我们抢占了先手。”


    “占得先手,并不等于锁定胜局。”贾诩从棋盒中捻起一枚黑子,声音沉稳,“曹操底蕴深厚,尚未筋骨尽碎;刘备心怀大志,绝不会甘心只做个看客;至于孙权收缩,不过是在等我们犯错。主公,在明年开春大军齐出之前,尚有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必须清算。”


    吕布微微侧头:“讲。”


    “必须将曹操安插在冀州、青州、兖州地下的暗线眼线全部连根拔起!否则我前线大军一动,后方动荡,后果不堪设想。此前陈公台在冀州肃清了一批,但青州与兖州的潜伏者依然盘根错节。绣衣卫已摸到了不少线索。主公若首肯,臣便让成廉亲自带队去办。两个月内,将这三州的钉子,一颗一颗拔得干干净净!”


    吕布眼中闪过一抹森然杀机,冷冷吐出一个字:


    “准。告诉成廉,动作要快,下手要狠!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查到一根线,就顺藤摸瓜往上查,摸到最顶上的大鱼再动手。我要的是斩草除根,绝不要小打小闹!”


    “领命。”


    贾诩微微弯腰,将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了舆图上合肥的位置。黑子叩击木板,发出“哒”的一声清脆闷响。


    吕布凝视着那枚黑子,沉默不语。


    窗外,十月的瑟瑟北风呼啸而过,卷起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树上的枯叶,萧萧而下。


    更远处的夜空中,阴云滚滚如墨,遮蔽了星月之光。


    然而吕布知道,这漫长而冰冷的严冬终将过去。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之际,那面写着“奉诏讨贼”的血色大旗,便将在天地间轰然升起!


    到时候,这天下苍生,都将亲眼见证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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