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十月中。汝南,平舆外围。
杨奉与刘晔率领的五千淮南援军赶抵平舆的三日之后。
大营之内,高顺并未因战胜夏侯惇而露出一丝喜色。他依刘晔之策重新布防,不再盲目向平舆城池发起强攻。五千援军与八百余名陷阵营被一分为二:杨奉率常备军屯兵南门之外,每日仅以冷箭强弩压制城头,不给守将满宠片刻喘息之机;而高顺则亲率八百陷阵营重步卒和四千常备军拔营向西,如同一把尖刀,猛然插进了平舆与许都之间的官道。
刘晔在巡视完陷阵营那如黑铁搭筑的阵脚后,曾私下对杨奉叹道:“陷阵营损伤一成有余,可阵脚纹丝不动、杀气更盛,这才是最可怕的。”
高顺率部向西推进三十里,于平舆通往许都的咽喉要道旁结营扎寨。
他的意图很直接——凡自许都方向运往平舆的粮草车马,一粒米都不许放过去。
不过短短三日,陷阵营便连续劫下两批粮车,夺粮上百厢,数十名负责押粮的曹军辎重卒皆被当场斩首。噩耗传回平舆城内,困守孤城的满宠急得双眼暴起血丝,连着三夜未能合眼。他连派数波密使出城向夏侯惇告急,奈何夏侯惇残部收拾于平舆东面,折兵损将之下兵力早已捉襟见肘,根本抽不出半点人马护送粮道。
消息传至许都,司空府中气氛凝重如铁。
曹操接得粮道被断的飞鸽急报,面色阴沉如水,当即召荀彧、郭嘉、程昱入内密商。
荀彧按着漆案,率先沉声道:“丞相,汝南万万不可有失!汝南若陷,许昌的南大门便被洞开,门户大患顿生。如今满伯宁困守平舆孤城,夏侯惇兵微势寡,高顺又断了粮道。若要保住汝南,必须即刻再派强援!”
“如今许昌兵力同样紧缺,派多少?派谁去?”曹操沉声问道。
“自许昌抽调五千精锐,再从兖州调兵三千,合兵八千人。”荀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以徐晃为主将,荀攸为军师,即日星夜南下。徐公明用兵沉稳善守,荀公达足智多谋,二人相辅相成,定能先解平舆之围,再夺回被截的粮道。”
程昱在旁补充道:“此外,襄阳方向的于禁所部当收缩回防,集中兵力固守樊城。樊城若稳,我军在南线便只剩汝南一处战圈。如此方能腾出拳头,全力应对明年开春吕布可能发动的攻势。”
一直倚靠着凭几咳嗽的郭嘉,此时拿帕子捂住嘴轻咳了几声,声音有些哑:
“刘备决计不会安分守己。诸葛亮此人极具大局观,定会趁我军兵力收缩之际,在江陵方向暗施拳脚。然而江陵水路尚在周瑜掌控之中,刘备若想顺流北上,便必须先同孙权拆分利益。臣建议派董昭再去一趟建业,好好探一探孙权对江陵的底线。只需让江东明白——刘备若坐大荆州,江东安危便危在旦夕。这个道理,孙仲谋自然会懂。”
曹操凝视着案上的舆图,沉思良久,猛地一拍大案:
“传令!许昌调五千,兖州抽三千,合八千兵马,命徐晃为主将、荀攸为军师,即刻南下驰援汝南!命于禁部撤回樊城,归曹仁统一节制。曹仁为南线主将,死守樊城,无本司空明令,绝许主动出击!再遣董昭出使建业,带这一句话去——刘备若得荆州,江东必危!”
......
汝南,平舆外围。
徐晃率领的八千精锐援军赶抵平舆北郊的那天,天空阴霾沉沉,冷冽的北风刮得城头战旗猎猎作响。
徐晃并未急于下令强攻。他治军向来严谨,先命八千大军在平舆城北十里外的官道上扎下严整的方阵,随后亲自同军师荀攸带着数十名精锐斥候,骑马绕着高顺的营寨巡查了一圈。
高顺的要塞扎在官道侧翼,三层鹿角错落有致,两重拒马寒光闪闪,箭楼上的陷阵营哨卒老远便盯上了徐晃的帅旗。
徐晃勒马高坡,横过大斧凝视良久,回首对荀攸坦言道:“高顺此人结营极其扎实。他背靠淮水支流,陆路粮道虽被我军截断,可水路运粮不断。若挥师强攻这等硬扎的营寨,伤亡之惨,难以估量。”
荀攸抚须点头:“不仅如此,他截我陆路,我们断他水路,两家比拼的是消耗。可他耗得起,我们耗不起。我军粮草皆需从许都长途跋涉运抵平舆,损耗极大;若拖延日久,许都仓廪恐先见底。”
徐晃浓眉紧锁:“那夏侯将军那边如何安排?”
“夏侯将军如今屯兵平舆东面,残部已不足四千,根本不敢轻动。他一动,平舆大营便露了空档。”荀攸指着前方城池,“为今之计,莫若先入平舆城。平舆城防虽损,但根基尚在。我八千生力军入城,加上满伯宁的残部,守城绰绰有余。再分三千兵马驻扎于城外南北两端,与城内构成互为表里之势。高顺若敢来攻,城内出兵截其后路,令其腹背受敌;他若不攻,我们便与他在此干耗!”
徐晃思索片刻,重重砸下铁拳:“好!传令全军,留三千兵马分驻平舆北门与东门之外结小营,其余大军随本将入城!入城之后紧闭四门,严禁擅自出战。请满伯宁将城防图呈上,本将要重新布防!”
平舆城头之上,形容枯槁的满宠接得徐晃将令时,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冰冷的砖石上。
这些日子他日夜悬心、不敢合眼,城中粮秣早已见底,兵卒死伤过半,全凭一股狠劲死撑。他紧紧握着徐晃厚重的大手,喉咙哽咽,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有攥紧了徐晃的手掌。
徐晃面色凝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伯宁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本将。”
夏侯惇所部和徐晃部合计九千曹军入城,摇摇欲坠的平舆城防在极短时间内浴火重整。徐晃将城垣分为四段,每段各设一防守校尉,昼夜严防死守;城中青壮百姓被尽数编入辎重队,扛运滚木擂石、送饭送水;满宠的伤残旧部则被整编为机动预备队,随时扑灭最危急的城门战火。
城外南北两处,两座坚固的小营拔地而起,与城墙上的守军遥相呼应。
“曹”字大旗重新在平舆城头高高竖起,旗面在阴沉压抑的天空下猎猎翻卷,肃杀之气直扑城外。
远在大营高台上的高顺,将平舆城头这一系列变故尽收眼底。他面无表情地伫立了许久,方才转身回帐,召集杨奉与刘晔。
刘晔在案上摊开舆图,面色沉重:“徐晃果真是名不虚传。九千精锐入城,三千人在外扎营,互为唇齿犄角。我军若冒然攻城,城内与城外伏兵前后夹击,势必深陷腹背受敌的绝境。”
杨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急切问:“那……咱们是撤还是不撤?”
“绝不能撤。”高顺的声音低沉而坚硬,“若退,平舆之围顿解,曹操南线兵力便活了,主公大局将受牵制。”
“可若不撤,我们这处要塞立于官道之侧,孤悬在外。”刘晔分析道,“徐晃若从城中暗分一支精骑绕至我们后路,便能配合外营将我们反包在中间。”
刘晔伸手在舆图上重重一点,“退守平舆东南侧,背靠淮水支流扎营!那里的地势低洼泥泞,曹军的骑兵根本展不开冲势,而高将军的陷阵营精于步战,最喜这等险地形。背水结营,退无可退,将士自会发狠死战。徐晃若敢追来,其兵力展不开,陷阵营的重甲阵脚反而能将其顶回去!”
高顺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处淮水支流上,微微点了点头:“就依子扬之言。”
“传令全军,今夜拔营!退守平舆东南三十里,背靠淮水结阵。杨奉将军的常备军居左,陷阵营居右,互为依托。传告全军将士——后退绝非溃败!我们退这一步,是为了把脚跟踩得更死,把曹操的大军彻底钉在这平舆城下!”
是夜,狂风呼啸。
高顺的大营在夜色的遮掩下悄然拔除。高顺和杨奉的兵马秩序井然地沿着淮水支流向东南退去。
城头上的徐晃遥望远处隐隐移动的火光,虽判断出高顺在后撤,却按兵不动。高顺此人极度谨慎,定是用最精锐的陷阵营亲自殿后,阵型毫无破绽。若冒然出城追击,在这黑灯瞎火之中极易陷入伏击。
徐晃仅派出数队轻骑远远尾随盯梢,确认高顺大军只是退避扎营而非溃溃败后,便传令鸣金收兵。
翌日清晨,浓雾散去。
高顺的大军已在平舆东南三十里处牢牢扎下了新营。整座大营背靠浩淼的淮水支流,右翼是黑铁刺林般的陷阵营重甲阵,左翼则是杨奉盘踞的淮南常备军,中军由高顺率领的常备军镇守。
中军大帐内,刘晔指着舆图笑道:“此处离寿春大本营更近,水路运粮缩短了近一半。徐晃若敢来犯,我们背水一战,他讨不到半点便宜;他若龟缩不出,这万余兵马连同满宠的残部,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天量。许都由陆路运粮损耗极大,咱们就驻守此处,看谁先被耗死!”
高顺伸手将舆图缓缓卷起,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天空中的铅云压得很低很低,凛冽的寒风掠过水面,刮在脸上已有了刀子般的刺痛——冬天,真的到了。
高顺伫立在冰冷的营门前,按着腰间的佩刀,冷冷凝视着北方平舆城池的方向。
“徐晃不会出城来攻。”
高顺的声音平缓而冰冷,吐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
“他想等我们粮尽自溃。可咱们的粮是从寿春走水路来的,比许都近得多。他等不起,也耗不过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