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十一月中。下邳,车骑将军府。
入冬之后,寒霜锁重关,下邳城头日夜猎猎刮着冰冷的北风,淮水水面漫起薄冰,过往的船只早已落了帆。
吕布却没有猫冬。军师署内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阔大的漆案上堆满了厚厚一摞竹简,每一卷都沉甸甸地记载着各州郡的兵马数额、粮草储备与将领名册。贾诩、陈登、糜竺三人依序围坐在下首,成廉按刀立于门外领兵护卫。
吕布伸手取过最上面一卷,展开凝视片刻,平整地铺在案上。
“冀州。”吕布沉声开口,声如洪钟,“公台在冀州主持了大半年的清丈田亩与税改,崔家郭家那些豪强士族如今都消停了。可冀州乃是天下重资,万不能没有大将镇守。沮授在幽州操劳许久,北境事务他固然稔熟,但冀州才是明年开春的主攻要冲。我意已决,将沮授从幽州调回,拜为冀州都督,军政一体。冀州境内所有兵马——包括子龙的三百重骑、蒋义渠的三千丹阳精锐,悉数归沮授节制。整军备战,开春之后,冀州方向必须给我拉出两万精兵!”
贾诩微微颔首,抚须道:“沮授文武兼备,在幽州这几年将屯田与边防治理得井井有条。他回镇冀州,最为妥当。只是幽州乃北疆屏障,不知主公打算由谁接任?”
“牵招。”吕布断然道,“牵招久在北境,与乌桓各部打交道多年,草原上的风浪他镇得住。幽州暂由他代为管理。沮授交接之前,须将防务与粮料交代清楚,给牵招留足人手兵马。”
陈登提笔在绢帛上快速记录,抬头问:“那陈公台与崔季珪二人,又当如何安置?”
“一并调回下邳。”吕布手按漆案,“公台回军师署,我身边少不得他这位谋主。崔琰回下邳,仍旧掌理礼部与学校之事。冀州税改的收尾事宜,由沮授一并接管。沮授操办过屯田,对田亩人口的门道并不陌生。崔琰临行前,须将冀州清丈的账册全部移交,一卷不漏。”
吕布放下记载冀州事宜的竹简,顺手抽出了第二卷。
“再说并州。命沮鹄前往并州,辅佐张合。张合都督并州军务,张燕屯兵上党。明年开春,并州方向须出兵一万。张合与张燕即刻整军备战,若粮草匮乏,直接从冀州调拨。沮鹄年纪轻轻,但在冀州跟着公台历练了大半年,对清丈田粮、调度辎重已然门清。让他去并州,正好帮张合理顺后勤脉络。”
“并州出兵一万,加上冀州的两万,西线便握有三万精锐。”陈登一边蘸墨记录,一边暗自盘算,“西线若以河内为主攻方向,从太行山西麓猛扑下去,曹操留在河内的魏种兵力不过数千,面对三万大军压境,魏种绝计招架不住。”
“魏种自然招架不住,可曹孟德绝不会坐视河内失守。”贾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河内若失,许都的北门便形同虚设。曹操势必会从兖州乃至许都抽调主力急援,届时西线与南线便能遥相呼应。主公派沮鹄去并州,可是要他盯紧运粮通道?”
“正是。”吕布嘴角微扬,“张合善于摧锋陷阵,张燕精于凭险固守,可二人皆不擅长梳理粮秣辎重。沮鹄去了,打理粮草辎重,张合与张燕只需心无旁骛地打仗。”
随即,吕布拿起了第三卷竹简。
“青州方面,由侯成节制张绣,整军备战。明年开春,青州要抽调八千步卒,加上张绣麾下的两千西凉铁骑,凑足一万精兵。主攻方向直指泰山一线,从东侧插进兖州腹地。”
陈登点头应道:“侯成在青州这几年,将降兵收拢整编得颇有成效。秦谊总揽民政,侯成统领军务,二人相辅相成,运转顺畅。”
“秦谊确是个脚踏实地能办事的。”吕布语气微沉,“传令侯成,需将青州的粮草账目算得明明白白,开春之前,青州大营必须囤积足足三个月的军粮!若有亏空,直接从徐州划拨。此外……告诉侯成,泰山隘口地形盘桓复杂,骑兵难以施展冲势,让他多派尖哨斥候把山道地形摸透。张绣的西凉骑兵在平川纵横无敌,走山路却是短板。届时依照地形走势,该让骑兵绕道的便绕道,切不可硬冲损兵折将。”
吕布展开了第四卷竹简。
“淮南寿春。韩暹的白波营骑兵,统归纪灵节制。寿春乃我军南线的根基,纪灵镇守寿春,甘宁扼守巢湖,韩暹的骑兵则在合肥与寿春之间游弋呼应。开春之后,寿春方向要拉出五千生力军,加上高顺的陷阵营与杨奉的兵马,南线合力凑足一万五千人,主攻汝南!”
顿了顿,吕布补充道:“高顺与杨奉如今正退守平舆东南相持。入冬寒冻,不宜再起大战。命他们退回边境大营休整,将伤员火速送回寿春救治,补足粮草,蓄力待发。”
“高顺将军的陷阵营,如今只剩八百三十余人了。”贾诩低声提醒道。
“我心中有数。”吕布眼神一凝,“让高顺从寿春常备军里精挑两百名强健老兵补入陷阵营,恢复千人满编。新补入的兵卒尚欠缺配合默契,利用这漫长冬季加紧操练。杨奉那边也把缺口填满,将平舆战损的兵员补齐。冬日虽不交兵,但演武练兵决不能停歇半刻!”
最后,吕布拿起了第五卷,也是最沉重的一卷。
“徐州。徐州乃我等立足之本,开春之后,我将亲自率军从徐州出征!贾文和统筹全局,陈登、糜竺从旁辅佐,总计整编精锐三万!徐州的常备军、下邳的驻守兵马、彭城的守军,全部打破番号重新编练。新兵补齐,老兵淬炼,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徐州拉出一支能啃硬骨头的无敌之师!”
“三万人马所需的粮秣、兵械、冬衣被服,臣等已在细细核算。”陈登翻开一本厚重的漆册,条理清晰地汇报,“徐州秋粮入库之后,府库充盈丰沛。再加上冀州与青州陆陆续续运达的粮饷,支撑三万人马厮杀半年绰绰有余。军械方面,下邳与彭城的工坊昼夜连轴赶制,箭矢、枪头、甲片源源不断;被服方面,入冬后城中妇人皆在赶制厚实冬衣,开春之前定能全数发放到位。”
吕布转过头,看向糜竺:“子方,商路运转得如何了?”
糜竺连忙起立,拱手道:“回主公,商路十分畅通。辽东的良马正一批批走海路押运进来,换出去的是我们徐州上好的铁料与盐巴。江东的稻米买卖虽因局势清淡了些,但荆州的粮食通过豫章山道,依旧源源不断地向北运送。开春之前,商路还能再进一批大粮,正好充作军需补给。”
吕布将六卷竹简并排铺陈在案上,凝视良久。从幽州到并州,从冀州到青州,再从寿春延伸至徐州——整个北方的宏大兵马布局、粮草调度与大将任命,皆凝结在这几方漆案之上。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那幅庞大的天下舆图前,高大的身躯散发着沉压人心的威严。
“沮授督冀州,张合督并州,侯成督青州,纪灵督淮南,贾文和督徐州!五路整军,开春之后四路齐出!西线破河内,中线下兖州,东线穿泰山,南线定汝南!我自亲率徐州主力拔营北上,接应中路大军。曹孟德龟缩许都,届时必将陷入四面楚歌之绝境!”
吕布言语至此,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刺在舆图中“许都”二字之上。
贾诩从黑漆盒中拈起一枚漆黑如墨的棋子,精准地按在了许都的位置。他缓缓抬起头,语气冷峻:“主公,五路大军同时整备,动静实在浩大。曹操的细作虽被我等肃清大半,但如此声势决计瞒不过有心人。曹孟德得知后定会疯了一般加紧备战,留给我等的筹备时限,满打满算至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了!”吕布霸气挥袖。
正说话间,成廉突然神色匆匆地掀帘而入,手中紧紧攥着一封用殷红火漆密封的密信。他快步来到吕布身侧,附耳低声道:“主公,这是牵招将军从幽州发来的急报,走的是六百里加急快马!”
吕布眼神微变,接过密信,指甲用力抠开了封泥。
他展卷扫视,原本冷峻的面容骤然剧变!宽大的手掌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紧,骨节捏得发白,甚至连竹简都被捏得微微变形。
贾诩、陈登、糜竺三人见状心头猛地一跳,军师署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角落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刺耳的啪嗒碎裂声。
吕布缓缓合上竹简,握在掌心,陷入了极度压抑的沉默。许久之后,他方才抬起头来,一双鹰隼般的眼眸里满是沉怒,声音低沉得令人心悸:
“幽州……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