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正月末。兖州,濮阳城外。
沮授率大军自邺城南下,兵锋所至,势如破竹。两万三千步卒精锐,辅以赵云统领的三百具装重骑与蒋义渠的三千丹阳劲卒,旌旗遮天蔽日,矛戈林立如雨。
前锋逼近濮阳城下时,守将尚欲凭借城垣殊死一搏。然沮授治军古朴严整,未给其丝毫喘息之机。他令赵云率三百重骑列陈于正面,铁甲铮铮,杀气腾腾;另命蒋义渠率丹阳兵自左右两翼合围。重骑踩踏战马,咆哮着撞碎城外拒马鹿角,丹阳兵则衔枚疾走,将云梯直架城墙。濮阳守军仅有区区二千余人,见此等滔天声势,军心瞬间瓦解,打开城门举旗而降。
沮授未于濮阳多作逗留,仅留一千人接管防务,主力拔营继续南进。
白马城距濮阳南八十里。守将姓孙,乃曹操昔日旧部,收拢三千守军,欲凭白马城池坚固负隅顽抗。沮授令赵云重骑在城下陈兵虚张声势,自己却暗度陈仓。他命蒋义渠带丹阳兵于城东佯攻,金鼓齐鸣,吸引守兵主力;自率主力绕至城西,架起重型冲车猛砸西门。白马城破之时,孙守将尚于东门督战,待得知西门告破、兵马如潮水般涌入城内时,大势已去,遂拔剑自刎于城楼之上,余部尽降。
延津乃黄河要冲渡口。守将姓李,系夏侯惇麾下骁将,统兵五千,于渡口南北两岸连营筑垒,欲死守此地卡住沮授南下之咽喉。沮授赶至延津时,天色已晚,寒风呼啸如刀。他未贸然夜攻,而是下令全军在延津以北五里扎下深沟高垒。
当夜,中军大帐内烛影摇红。沮授召来赵云与蒋义渠,指着羊皮地图沉声道:“延津渡南北两岸互为掎角,若强攻坚垒,伤亡必惨。子龙,你带三百重骑自上游十里浅滩渡河,折返绕至南岸,断其后路;义渠,你率丹阳兵自下游暗渡,包抄其东翼。本都亲统主力从正面施压。三路合击,明日午时前必须拿下延津!”
二人应命。
时值严冬,河水冰冷刺骨。赵云骑一匹白额战马,一身银甲上挂满了碎冰,领着三百重骑悄然涉水。战马在寒流中冻得不停打着响鼻,踏着冰渣水石登上了南岸。赵云长枪一挥,铁骑如一股黑色狂潮直扑南岸曹军连营。南岸守军不过千人,猝不及防之下被重骑碾过,瞬间溃散。
北岸李守将闻得南岸杀声震天,火光冲天,方知后路已被截断,军心大乱。与此同时,蒋义渠的丹阳兵自东面杀入,沮授主力猛攻北门。三路合围之下,李守将仅苦撑了半个时辰,眼见败局已定,只得开城投降。延津渡口全面沦陷。
东面的济北城守将闻得濮阳、白马、延津三处一路连破,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弃城南逃。沮授兵不血刃占领济北,大军扼守延津一线,虎视陈留。
陈留乃许昌之东面门户。沮授立于延津渡口,提笔给吕布写下一封八百里军报:“延津已下,陈留门户洞开。臣于延津休整三日,静候主公钧令。”
......
河内,怀县。
张合收到吕布的军令时,正于怀县大营中督办粮草拨付。军令简练干脆:留三千人驻守河内,其余七千精锐火速向延津进发,与中路沮授合兵。
张合将军令递给身旁的张燕。张燕扫了一眼,咧嘴露出那道狰狞的旧疤,嘿嘿笑道:“延津……黄河边的硬骨头已经被沮公与啃下来了,正等着我们过去聚会呢。”
张合微微颔首,当即下令休整三日,补充箭矢马匹。三日后,他亲率四千千并州精锐拔营南下;张燕则领三千山地兵穿行于东面山道,两路并进,约期会师延津。
......
汝南,平舆。
夜色深沉,许昌发来的密信递到了满宠的案前。
弃守平舆,全军退守许昌。
满宠借着昏黄的油灯将绢帛看了三遍,而后缓缓将其按在案上。他心中明白,曹公弃汝南,乃因吕布主力踏过泗水、兖州危在旦夕,许昌急需集结兵力。可平舆浴血坚守至今,一旦弃城,整个汝南便拱手让人。然军令如山,他不得不从。
满宠独坐于案前,久久未语。他想起了徐晃。这些日子,杨奉那两封带有涂黑字迹的密信如同阴云盘绕在他心头。他不能带徐晃回许昌——若徐晃真有二心,后患无穷;可若将其留在此处,平舆虚实与粮草机密必落入吕布之手。
思虑良久,满宠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抚平衣褶,着人传徐晃入帐。
大帐内灯火摇曳。满宠高坐在案后,面色无比和蔼,甚至带着几分愧疚。他起身迎向徐晃,语气比往日亲厚了许多:“公明将军,这些日子……乃是本官多疑了。杨奉那两封密信,本官事后细细思量,确系吕布军离间之计。将军在曹公麾下效命多年,忠心耿耿,本官实在不该心生嫌隙。”
徐晃挺立于帐中,微微一愣。连日来满宠对他的冷眼与戒备,他皆看在眼里。此刻满宠突然温言抚慰,倒让他感到有些猝不及防。
徐晃抱拳沉声道:“满将军言重了。末将一介武夫,唯求守住平舆,不负曹公所托。”
“说得好!守住平舆!”满宠拍了拍徐晃沉重的肩甲,眼神恳切异常,“北门乃平舆防御之重中之重。本官思前想后,唯有将北门托付给将军方能安心。你带本部五百精兵守北门,本官再拨一千兵卒归你节制。北门若在,平舆便稳如泰山。公明,本官将平舆的性命,全交到你手里了!”
徐晃闻言,多日来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满宠当面释嫌,又委以第一要害重任,让这汉子心中生出一股赤诚感戴之情。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声如洪钟:“公明定当誓死守御北门,绝不负满将军重托!”
满宠连忙将其扶起,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北门的弓弩分布与防务细节,方才让其退下。
徐晃走出中军大帐,夜风迎面吹来,他却觉周身舒畅。他径直回到北门城头,将一千五百名士卒重新排兵布阵,检查每一个垛口、每一张床弩,直至天色微明。他疲惫地靠在城砖上,静静等待满宠派人交接其他三门的防务军情。
然则,他等来的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天大亮时,一名什长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声音发颤:“将军!西门……西门昨夜有大军开拔出城,不知去向了!”
徐晃身躯猛地一震,快步冲到城楼西侧。晨雾弥漫间,西门外的官道上车辙狼藉,乱踏的马蹄印一路向西北延伸——那是通往许昌的方向。
徐晃双手扣在冰冷的城砖上。
“满宠……走了?”
“走了!满将军昨夜三更便领着一万大军暗中撤走了……唯独没有通知北门。”
徐晃立于城头,如遭雷击。他缓缓低头,看着脚下这座自己誓死守护的城池。城头的旗帜还在,弓弩还在,一千五百名将士还在,可城里的粮草已被运空,援军绝迹,满宠更是早已远走高飞。满宠临走前将平舆的命脉推给了他,却把平舆活下去的希望全部带走了。
徐晃忽然仰天长笑,笑声中尽是悲凉与自讽。
城外,高顺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斥候早早回报了满宠暗中撤退的消息,但高顺并未派兵追击——主公早就下了死命令:放满宠走。
满宠一退,平舆便是一座绝粮的孤城。仅凭徐晃那点兵力,不过是釜底游魂。
日光照耀大地时,高顺亲率大军围住了平舆四门。北门之外,陷阵营三排横队赫然列阵,黑甲如墨,肃杀无声。
徐晃凭栏远眺,看着城外那严整如山的阵形,心中明白大势已去。城中已无粮草,除了自己这一千五百名疲兵,还有数千手无寸铁的平舆百姓。
杨奉单骑来到城下叫门,未带大军,仅随两名侍从。徐晃伫立城头,与杨奉隔城相对,许久未发一言。
“公明!满宠把你抛下作替死鬼了!”杨奉的声音穿透晨风传上城楼,“他带兵溜了,却留你在这里等死!你还要替这种人守城么?!”
徐晃嘴唇紧抿,未发一言。他回头望去,城内街巷里挤满了瑟瑟发抖的百姓,无数双惊恐的眼睛正仰望着他。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城外的杀气越来越浓。
“公明!你守不住了!”杨奉继续高呼,“你若强撑,城破之日,流血漂橹!主公有令——你若开城,对城中百姓秋毫无犯!你若死守,城破之后,山越兵凶残,主公亦难保全城!”
徐晃闭上了双眼。
他想起了当年在并州,杨奉与他同甘共苦、分让战马的情谊;想起了自己投效曹操后,曹公对他的厚赏;可眼下,满宠却用最毒辣的计谋将他弃之如敝履。满宠抽干了粮草,将数千百姓与千余士卒推到了绝路上。若真硬拼至城破,山越兵屠城,他徐晃便是万死莫赎的罪人。
“开城……”徐晃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城门吱呀一声重重打开。徐晃解下佩刀,率领一千五百兵卒鱼贯出城,卸甲降服。高顺骑于高头大马上,目光扫过徐晃,并未下马相辱,仅挥手示意杨奉上前扶起徐晃,随后领大军井然有序地入城。
平舆城头,那面残破的曹字旗被轰然掷下,换上了猎猎作响的“吕”字大旗。
高顺将徐晃留在平舆安抚降兵与百姓。随后,他提笔写了一封详尽至极的军报,飞马呈送泗水北岸的吕布中军。军报中将满宠假意许诺、暗中弃城,以及徐晃为保百姓开城归降的始末,记录得分毫不差。
......
泗水以北,吕布中军大营。
吕布率领主力踏过泗水,于兖州边境扎下连绵数十里的中军大营。接获高顺密信时,斜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成廉将竹简双手呈上。吕布展开细读,目光极慢地划过每一个字,随后将其递给一旁的贾诩。
“徐晃降了。”吕布沉声道。
贾诩接过竹简览毕,抚须沉思道:“徐公明守平舆多日,直至满宠弃他而去、城绝粮尽方降。称得上尽忠职守。此人,乃是沙场罕有的将才。”
吕布靠在凭几上,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脑海中浮现出后世史册对这位名将的评价:徐晃字公明,河东杨县人,性严整,用兵沉稳,周密克敌。昔日襄樊之役,徐晃率援军临危机智,击退关羽解樊城之围,被曹操盛赞“有周亚夫之风,全樊、襄阳,将军之功也”。其一生治军极严,不贪财帛,不结党羽,乃是三国乱世中少有的纯粹武者。
想到此处,吕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头对贾诩道:“徐公明此人,治军确有周亚夫之风。曹孟德帐下猛将如云,可论及治军严整、临阵沉着如他者,屈指可数。”
贾诩微微一惊。他跟随吕布多年,极少见吕布对一名降将给出如此高的评价。贾诩欠身道:“主公若能重用此人,必可为我大军添一栋梁之才。”
吕布当即挥毫,给高顺写下了一封极其简短的回信:
“徐晃此人可用!”
密封之后,交由成廉派骑兵快马送往平舆。
吕布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至巨大的中原舆图前,目光定格在陈留与许昌之上。
延津已破,徐晃已降,兖州东面门户大开。曹操全线收缩退守许昌,手里的筹码已然所剩无几。
吕布伸出宽厚的大手,重重按在舆图上的许昌二字之上,眼神冷冽如刀:
“曹孟德,事已至此……你手里,究竟还剩什么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