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二月初,许都。
曹操全线收缩的撤兵令,于二月初三的深夜正式下达。
漆封剥开,绢帛上笔力遒劲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兖州各路兵马即刻向西收缩,夏侯惇退守陈留,满宠弃平舆撤回许昌,曹仁坚守樊城;许都城内全时戒严,防务调度一律由尚书令荀彧总揽。
这封密信最先送抵尚书台。值夜的尚书郎借着昏黄的灯火读罢,手抖得连朱笔都握不住,慌忙披衣乘马,连夜叩响了荀彧的府门。
荀彧披上一件素色鹤氅急步迎出。他接过绢帛默然凝视良久,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苍白,沉吟许久,终究只轻轻叹出一口气:“知道了。此事切勿外传,明日一早,召集尚书台与六曹官员入朝会议。”
然则,局势崩坏的消息远比官府的通告传得快。
天刚蒙蒙亮,许都城的街巷便已掀起了滔天的惊澜。城南的大道上,密密麻麻尽是从东面逃难而来的流民。独轮车轴发出一阵阵吱呀声,车上堆满了破旧的铺盖与柴米锅碗;汉子挑着沉重的担子,妇人怀抱啼哭的幼仔,老人的背篓里装着全家最后的活命粮。
南门城口,数十名持戟卫士排成肉墙,厉声喝止流民入城。
一名发丝斑白的老农推着车轰然跪倒在泥地里,额头砸得砰砰作响,哭诉道:“官爷行行好!东边的村子全被溃兵抢光了,庄稼被马蹄践踏殆尽,房舍化为灰烬,求官爷放一条生路吧!”
守城什长看着这铺天盖地的灾民,眼中闪过一丝忍与无奈,长叹一声,挥手放开了一条通道。
入城的流民如潮水般挤在城墙根下,支起破烂的草席搭成临时窝棚。街头巷尾,尽是孩童饥饿的嚎哭与妇人四处讨水的哀嚎。
不过半日光景,许都城内的粮价爆涨三倍。各大米铺门口人头攒动,掌柜站在木台子上声嘶力竭地高喊只收金银、拒收麦谷,而排队的百姓手中,只有要用来换命的半袋杂粮。
城中茶肆之内,茶烟袅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几个身着长袍的士人聚集在角落,低声交头接耳。一名灰袍士人压低声音道:“听闻吕布的四路大军已渡过泗水,兖州全境沦陷,陈留亦岌岌可危。许昌……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旁边一名瘦高士人摇了摇头,满面愁容:“当年董卓入洛阳,祸乱天下,也不过如此啊。”
“非也!”同桌一名戴着旧冠的老者拍案叹息,“董卓自西凉而来,所求不过钱帛公卿;吕布自徐州而来,意在中原!许都夹在中原腹地,悬矣!”
角落里一名始终未发一言的年轻文士忽然凑近,神秘兮兮地插言:“诸位可曾听说?城东的陈氏大族,昨夜悄悄派了数骑快马出东门,名义上是去迎娶远亲,可谁人不知陈家在东面根本无亲可投?”
灰袍士人冷笑连连:“迎亲?分明是投石问路!吕布如今高举奉诏讨贼大旗,谁先将降书送到吕布帐前,谁便能保住家族的万顷良田。曹公待我等不薄,可世家眼里只有豪族根基,哪有什么忠义二字!”
......
与此同时,消息亦传到了国丈伏完的府邸。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以来,对国丈伏完表面上礼数周全,加官进爵。但伏完心中如明镜一般,这份客气不过是做给汉室旧臣与天子看的虚名。这两年来,伏完深居简出,每日在后园汲水养花、对弈消遣,看似不过问政事,实则许都城内兵马部署、豪门动向,皆在他暗中掌理之中。
清晨的寒露未曦,伏完便将心腹周仲召入了密室。
伏完将曹操下令兖州收缩、全线退守许昌的军情细说了一遍,随后眼神微凝,沉声道:“城东陈氏、城南刘氏,昨夜皆有密使出城。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你心中想必有数。”
周仲拱手低声道:“无非是向吕布表诚,想换取身家性命罢了。”
伏完缓步走到案前,展开一幅绘制极为详尽的许都地形草图。羊皮图上,四座城门的守备兵力、三处官粮仓储的位置、两座大营的驻兵,乃至皇宫偏殿的巡逻路线,皆标注得一清二楚。
伏完伸出削瘦的手指,在舆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重重一按,压低声音下达军令:
“其一,暗中纠集死士,将东门外的官家粮仓一把火烧个干净!曹操全线退守许昌,全赖此仓转运军粮。粮仓一毁,曹军军心必乱。”
“其二,将城南通往许昌的几处咽喉驿道彻底斩断。曹操需要南面的军情,吕布的斥候也在刺探许昌,断了驿道,曹操便成了聋子与瞎子。”
“其三,在城中暗中流传消息——无须添油加醋,只需将‘吕布大军已逼近陈留’的实情散播开来。朝廷公卿与全城百姓人心一乱,许昌城不攻自破!”
周仲听得背脊发凉,抬头凝视着伏完:“伏公,倘若司空府与校事查到蛛丝马迹……”
伏完转过身去,推开了一角雕花木窗。
外面天已大亮,晨雾笼罩着巍峨的皇宫。远处的晨钟轰然响起,沉闷而苍凉,仿佛在为大汉的国运敲响丧钟。
伏完凝望着宫城的方向,眼神无比决绝:“若事发被查,老夫一人承担所有罪名,引颈就戮便是!你带上死士与家眷,即刻从暗道离京,去投温侯!”
周仲眼中热泪盈眶,单膝重重跪地,朝伏完扣首三次,一言发未,起身消失在阴影之中。
......
东郡,夏侯惇大营。
接获曹操撤兵密令时,夏侯惇正坐在帅帐之中进食早饭。案上不过是一碗粗粝的粟米粥与两个干硬的胡饼。
他刚嚼完半块胡饼,传令兵便撞开帐帘,将密封的竹简双手呈上。
夏侯惇放下碗筷,展开竹简仔细阅读,独眼中凶光烁烁。他反复看了三遍,随后将竹简重重拍在案上,对身旁的副将冷声道:“传令下达各营,立刻收拾辎重器械,今日午时准时拔营!”
副将闻言大惊:“将军!东郡乃我军膏腴之地,经营多年,就此弃守了?!”
“这是孟德的军令!”夏侯惇霍然起身,独眼如鹰隼般锐利,“东郡兵马全数撤往陈留固守!带走所有能带走的粮草弹药,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绝不给吕布留下一粒米、一捆草!”
副将喉咙发干,试探着问道:“那……东郡的数十万百姓如何安置?”
夏侯惇沉默了下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东郡城外那片肥沃的田野,农人在垄亩间耕作,孩童在村落间追逐。这些皆是曹军的粮源与税赋之基。然他心中比谁都清楚,地盘丢了可以重夺,若是人口留给吕布,明日便会变成吕布麾下的辅兵与粮饷。曹公的意思很明确——坚壁清野,绝不留人口兵源给徐州军!
夏侯惇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残酷:“传令下去!凡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青壮男子,全数强行征集随军西撤!至于老人、妇人与孩童……任其自生自灭!带不走的,一概不管!”
副将张了张嘴,触碰到夏侯惇那冰冷的双眼,到嘴边的劝阻硬生生咽了回去,躬身领命退下。
当日午后,东郡大营号角长鸣,万余曹军主力浩浩荡荡向西西撤。
夏侯惇骑在一匹乌骓战马上,身披重铠,按刀前行,未曾回头看一眼身后化为废墟的营房。
官道两旁,是被皮鞭与长枪驱赶着向前艰难跋涉的数万青壮。他们肩上扛着家中的余粮,衣衫褴褛,面如死灰。有些人频频回首望着村庄冒起的浓烟,悲号失声;有些人低着头默然流泪;还有个汉子紧紧怀抱着一束刚从田里拔出的青菜,仿佛那是他与故土唯一的牵绊。
副将骑马并行于夏侯惇侧旁,看着这绵延数十里的惨状,低声道:“将军,城池地盘丢了,这些青壮编入军中固然能充作兵员……可他们眼中尽是仇恨,恨我们毁了他们的家园。”
夏侯惇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冷冷吐出一句话:
“恨又如何?恨我们,总好过让他们留在东郡,给吕布当兵开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