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二月二十。许昌城外。
如血般的残阳,将西天的云层烧成一片暗红。
夏侯惇望见许昌城头跃动的火把时,天色已近黄昏。自陈留突围至今,百余里旷野泥途,他率残部整整奔波了两天两夜。沿途始终有吕布的游骑如影随形,似旷野中贪婪而冷酷的狼群,远远凝视着这支疲惫的队伍。然而对方只远观盘旋,绝不靠近截击。
夏侯惇心如明镜。吕布围三缺一放他出城,本就意在收服陈留城郭,避开死斗之损。追得过急,困兽犹斗,吕布的追兵反而要遭反噬。吕布算无遗策——他要的是完整的许昌,而非一支拼死相搏的溃军。
夏侯惇勒紧战马,回首相望。
身后仅余三千残兵。当初自东郡出师时万余精锐,历经血战,如今只剩这些带伤躯体。兵士们浑身裹满黑紫色的血泥,有的铠甲破碎抛弃,有的将断折的矛杆当做拐杖,有的同袍互相搀扶,步履蹒跚。一名老卒走着走着,身形忽地一晃,轰然倒在冻硬的土块上。旁侧的同袍赶忙弯腰去拉,却见其双眼圆睁,早已气绝。同袍在其怀中探摸片刻,掏出半块沾满沙砾的干饼塞入自己口袋,擦干眼角,默然继续向前迈步。
夏侯惇未曾下令歇息,他强忍着腿骨刺骨的剧痛,率这三千残卒一步一步跨入了许昌城门。
城门之下,曹操早已立于寒风之中。
他仅穿着一袭青色旧袍,未戴冠冕,鬓角斑白的长发只用一根粗麻布带随意系着。身后伫立着荀彧、程昱、郭嘉、乐进、曹洪与曹纯。满宠亦在其中——三日之前他自平舆败退,收拢兵马折返回城,此刻正垂首立于曹洪身后,面色灰败如铁。
夏侯惇翻身下马,几步抢至曹操身前,重重单膝跪地。他一身重铠布满深深刀痕,右肩甲塌陷了一大块,额头上的旧伤溃烂结痂,又被寒风吹裂,渗出粘稠的黄水。
“孟德……陈留失守了!妙才他……战死了!”
曹操俯视着面前这位浴血归来的骨肉兄弟,久久未发一言。他伸出冰冷的手掌,轻轻将夏侯惇扶起,拍了拍他肩甲上那块破损的缺口,语调平缓得近乎冷漠:
“回来便好。妙才之事,吾已悉知。”
夏侯惇站起身来,单眼通红。他未曾落泪,只是把下唇咬得鲜血淋漓。曹操转身向城内走去,众人默然相随。夏侯惇刚迈出半步,膝盖猛地一软,身旁的曹洪急忙伸手搀扶,却被夏侯惇一把推开,咬着牙独自硬撑着走入城中。
......
司空府,议事大堂。
堂内灯火通明,四角高悬的铜灯将每个人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弥漫着夏侯惇身上冲天的血腥与焦糊味。
曹操高居主位,目光扫过两侧文武。左侧为荀彧、程昱、郭嘉,右侧则是乐进、曹洪、曹纯与满宠。夏侯惇沉坐在最末一席,未及更换湿透的甲胄。
曹操率先打破死寂:
“陈留已陷,妙才战死。吕布统领七万大军,三日之内必将兵临许昌城下。满宠自平舆带回万余兵马,加上许昌现有守军、夏侯惇带回的三千残卒,以及城中可招募的青壮,吾等手中可集结两万余人。城内粮草尚可支应二月,然外无援兵——樊城曹仁被刘备牵制,洛阳守军亦不足三千。诸位,此战当如何迎敌?”
满宠跨步而出,抱拳禀道:“主公,臣自平舆撤回一万零六百人,其中三千为臣之本部郡兵,七千余乃汝南各县撤回的常备军。兵卒虽长途奔波疲惫不堪,但只需休整两日,依然可登城死战!”
曹操默默盘算:满宠的一万零六百,加上夏侯惇的三千,配合许昌原本的八千守军与宫城宿卫,再招募三千青壮,两万三千之数。然而面对吕布七万精锐,这点兵力依然犹如飞蛾扑火。
荀彧神色凝重,率先开口:“主公,许昌万不可硬拼。吕布七万之众势如破竹,两万人守孤城,断难持久。然若径直抛弃许昌,天子何去何从?天下大势又将如何看待主公?”
程昱按剑接过话头:“文若所言极是,然死守亦是绝路。臣以为当行两全之策:一则将城中青壮尽数编入营伍,分守四门固守;二则火速派快马往洛阳,令守将清理关隘。若许昌势不可为,至少可保一条西退之捷径。”
郭嘉一直蜷缩在角落里,身披厚重的狐裘,脸色苍白如纸。他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声响。
曹操看向他:“奉孝有何见解?”
郭嘉缓缓抬起头,声线虚弱却清晰无比,传遍全堂:
“主公,许昌……守不住的。吕布七万大军合围,吾等仅两万余疲卒,粮草仅支两月,四面皆无救援,硬守只有全军覆没一途。”
堂内众人皆面露凄怆,却无人出言反驳。
“然许昌虽不可守,天子却绝不可弃!”郭嘉眼中迸发出一抹凛冽的光芒,“许昌一失,若天子落入吕布之手,吕布奉诏讨贼,天下大势便瞬间归于彼身,吾等反成汉贼!故而此战所守者,非许昌之城砖,乃天子之名分!”
“如何守天子?”曹操追问。
郭嘉一阵剧烈咳嗽,以绢帕捂口,缓缓道:“主公可护送天子连夜撤往洛阳!洛阳乃大汉旧都,更有八关之险。吕布若举兵追击洛阳,其粮道拉长数百里,吾等凭关据守,以逸待劳,胜负尚未可知。许昌留一部精兵伪装主力,拖延吕布数日。待主公在洛阳站稳脚跟,再图后效。”
荀彧眉头紧锁,出言反驳:“奉孝,天子西幸洛阳,沿途数百里旷野,若被吕布骑兵察觉掩杀,天子一旦蒙尘,后果比许昌被围更加不堪设想!”
“故而绝不可大张旗鼓!”郭嘉冷声道,“天子需轻车简从,走北面山间小道,连夜发车。臣已推算过,自许昌走小路至洛阳,三日可达。吕布主力尚在陈留休整,等其觉察,主公车驾早已越过辕关!”
曹洪挺身而出:“臣愿率兵留守许昌!主公护送天子退往洛阳,臣凭城固守,誓死拖延十日!十日之后,若主公抵达洛阳,臣再行突围!”
曹纯亦霍然起身:“臣领虎豹骑断后!虎豹骑尚存五百百战老兵,主公走北面小径,臣率骑兵在南面官道大张旗鼓佯动,将吕布追兵尽数引开!”
曹操凝视着满堂忠勇,长舒一口浊气,拍案而起:
“传吾将令!乐进统领守许昌,曹洪副之,满宠麾下兵马尽数编入防线,分守四门。只许固守,绝不出战!曹纯率五百虎豹骑往南大道佯动吸引敌骑;荀彧、郭嘉随吾护送天子走北路;程昱留守许昌协助乐进。”
“诺!”众人齐声应命。
曹操最终走到夏侯惇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双眼通红的同族兄弟,低声道:
“元让,随吾去洛阳。”
夏侯惇缓缓抬起头,嘴唇颤抖:“孟德……妙才的遗体……还在陈留……”
曹操胸口一紧,默然良久方道:“吕布虽是虎狼,却敬重当世豪杰。妙才壮烈,吕布定会将其厚葬,绝不会辱其遗骸。”
夏侯惇未再多言,将脸深深埋入宽大的掌心之中,魁梧的身躯剧烈颤抖,却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哭声。曹操重重拍了拍他的后颈,抽身踏出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