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邃的寝殿内。
烛火摇曳,倒映着冰冷的砖石。汉帝刘协正于案前用晚膳,盘中仅有一碗稀粥与两碟小菜。
王姓内侍慌慌张张地冲入大殿,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曹司空传下军令,今夜要迁都洛阳!车驾此刻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刘协手中的竹筷停滞在半空。他缓缓放下筷子,眼眸中闪过一丝苍凉:
“迁都?曹操要带朕走?”
“正是……只是……曹司空下令,仅带陛下一人同行,皇后娘娘与满朝文臣家眷,尽数留在许昌!”
刘协久久无语。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灯下刺绣的伏皇后。
伏皇后手中的银针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抬起头与刘协对视,两人眼中皆是无尽的酸楚与绝望——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贵为天子,竟连自己的发妻都无法保全。
“王内侍,去请曹司空入殿,朕有话讲。”刘协低声道。
半个时辰后,曹操踏入寝殿。他披一袭黑色大氅,腰悬佩剑,跨步直入,并未向龙椅上的刘协下跪。
“陛下,车驾已备妥,请陛下即刻启程。”
刘协凝视着他:“曹司空,朕的皇后呢?”
“许昌局势凶险,皇后留在城中更加安全,臣已安排精兵看护。”曹操面无表情。
“看护?”刘协轻笑一声,掩在宽大帝袍下的手指紧紧捏着,“曹操,你分明是怕朕带上皇后便有了拖累,亦怕朕留有后手!你将朕孤身一人掳往洛阳,朕便彻底成了你掌心中的死物!”
曹操并未辩驳,眼神沉如深潭:“陛下,臣一切皆是为了大汉社稷。吕布居心叵测,若陛下落入其手,大汉江山便彻底万劫不复了。”
刘协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凄凉:“为了大汉,还是为了你曹氏霸业,你自己心中有数。朕只问你最后一句——朕今日离开许昌,此生可还能归来?”
曹操沉吟不答。
刘协不再发问,缓缓起身走到伏皇后身前。伏皇后早已泪流满面,身躯微微战栗。刘协伸出双手,紧紧扣住她冰冷的手指,触碰着她指尖因昔日缝制血诏而留下的微小伤痕。
“皇后,”刘协附在她耳边,声音低不可闻,“朕走了……你无论如何,要好好活下去。”
伏皇后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悲恸,轰然跪倒在地,双手拽住刘协的帝袍下摆,将脸贴在他的靴子上。她浑身剧烈抽搐,却咬紧牙关不敢哭出声来,以免触怒殿外的曹军士卒。
刘协弯下腰,双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地替她拭去滚落的泪水:
“莫哭,你是大汉的皇后。大汉的皇后,绝不能在旁人面前流泪。”
伏皇后拼命点头。刘协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猛地抽回袍角,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每迈出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走到殿门前,刘协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仅是冷冷抛下一句:
“曹司空,走吧。”
曹操按剑紧随其后。厚重的殿门在伏皇后面前轰然关上,将所有的温存与绝望彻底隔绝。
伏皇后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撑着地砖,终于放声大哭。殿外甲士换防的沉重铁靴声次第响起,冰冷而单调,吞噬了这深宫中最后一丝哀号。
......
许昌,北门。
三更时分,风黑月高。
曹操护送着天子刘协,在荀彧、郭嘉、夏侯惇以及一千精骑的护卫下,悄然穿过了许昌北门。
刘协独坐在一部以黑布死死蒙裹的马车内。他伸手轻轻掀起车帘缝隙往外张望,漆黑的夜色中,许昌城庞大的轮廓正快速隐退,城头耀眼的火把逐渐化为微弱的光点。
曹操骑在绝影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列,夏侯惇与荀彧分列左右。郭嘉则靠坐在一辆马车上,裹紧狐裘,双目紧闭,不时发出低沉的咳嗽声。
队伍悄无声息地沿着狭窄的山间土路向西疾驰。小道仅容双骑并行,两侧旷野荒芜,枯黄的杂草在刺骨的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呜咽。
曹操勒马回首,最后看了一眼许昌的方向。
城墙上的火把依然高举,那是乐进正在做着决死固守的布置。而在更遥远的东方,陈留的大地之上,吕布的七万精兵正蓄势待发。
刘协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合上了双眼。车轮碾过冻硬的泥途,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巨响。他知道,洛阳不会是他的归宿,不过是从一座监牢,换到了另一座更为冰冷的铁笼之中罢了。
夜色沉沉,如同一块沉重的黑铁,压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脊梁之上。战马嘶鸣,一行人绝尘而去,终究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