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初一。许昌城外,吕布军大营后营。
贾诩推开沉重的毡帘走进帐中时,刘协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那是他从许昌带出来的唯一一卷书——《史记》里的《孝文本纪》。竹简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发亮,编绳换了三次,细嫩的竹片上落满了指纹与岁月侵蚀的痕迹。听到脚步声,刘协把竹简慢慢合上,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压在案角。
“贾先生,今日何事?”
贾诩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他今天只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旧布麻袍,未着官服,仅用一根木簪将发髻拢住。他静静注视着刘协的脸。
“陛下,”贾诩微微颔首,声音沙哑而出,“臣今日来,是想请陛下屈尊做一件事。”
刘协目光一颤:“何事?”
“请陛下移驾许昌城下,对城内百姓说一句话。”
刘协放在案上的手指轻轻捏紧。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垂下眼帘,凝视着那卷《孝文本纪》。贾诩注意到,天子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从出逃车驾上带下来的干涸泥垢,粗糙得不似九五之尊。
“说什么?”
“曹操已死,天子还都。”
刘协猛地抬起头,他没有发问,甚至连一丝怀疑曹操生死的惊异都没有。他只是用干裂的唇,极其缓慢地吐出四个字:“曹操没死。”
“没死。”贾诩面不改色,声音低沉如井底落石,“可城头上的人,以为他死了。”
刘协沉默了。他重新拾起那卷竹简,放在膝头,干枯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竹简边缘起毛的竹纤维。许久,他忽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发涩:“贾先生,你知道朕在许昌这些年,每天是怎么过的吗?”
贾诩垂首,不语。
“朕每天读一卷书。读完了,再读一遍。有时候实在睡不着,就读上三遍。”刘协盯着帐顶透进来的微光,声音平淡,“因为除了读书,朕什么也做不了。朕不能出宫,不能见朝臣,连批复奏章的墨水都有人盯着。朕……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
说到这里,他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董贵人被拖出寝宫那天,朕跪在曹操面前求他。朕的额头砸得头破血流,砖缝里全是血。曹操怎么说的?他说:‘陛下,臣是为汉室除奸。’然后,他就当着朕的面,把人拖出去了。”
刘协吸了一口气,将那卷竹简重新放回案上,抬眼看着贾诩。
“朕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唯一自己做主的一件事,就是把衣带诏缝在玉带里,让王服带出去。朕不知道那份诏书会不会有人接,也不知道接的人是真忠臣,还是另一个曹操。朕只是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就这一件。”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双眼盯着贾诩:“贾先生,朕可以去城下喊话。可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伏皇后还在城中。”刘协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抖动,有乞求,有恐惧,可底子里却撑着一股决绝,“喊话之后,城若破了,你们要保她平安。不许任何人伤她分毫。”
贾诩看着这位一无所有的年轻天子,在用自己最后的尊严与价值,为另一个受难的人讨一条活路。他伏下身去,额头贴在冰冷的席子上。
“臣拿性命担保。城破之日,皇后娘娘若有分毫损伤,臣提头来见。”
刘协看了他很久。随后,他站起身,将案角的那卷竹简端端正正地摆齐。
“何时去?”
“三日之后,许昌城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