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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几案陈谋

    建安八年三月十七,未时初刻。


    许昌,车骑将军行辕。


    午后的日光被檐角割成倾斜的方块,斑驳地洒在门槛上。


    吕布从宫里出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成廉紧步跟在后头,额上全是细汗,抬头扫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漆皮剥落的木匾,低声道:“主公,这行辕的匾额……是不是该换成‘大将军府’了?末将这就让人去修葺,再漆个金字。”


    吕布站定,抬眼扫了那褪色的“车骑将军”四个字,摇了那微微发沉的头。


    “门匾不要换。”他顿了顿,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七日后。等更化的文书呈上去,陛下批了,到时再换不迟。”


    成廉连忙低头应下,将这事牢牢记在心里。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里走。回廊两侧的竹影筛下一地斑驳的光斑,风一吹,沙沙作响。吕布走到议事厅门口,脚步略停了停,到底没有进去。他立在廊檐的阴凉处,伸手将头上的进贤冠取下,顺手递给成廉,又拿指尖拨了拨有些紧绷的领口,长长吐出一浊气。


    午后的斜阳斜斜照在他侧脸上,他闭上眼,任由凉风吹拂着面颊上的汗意,静立了半晌,声音才低沉地传出来:


    “成廉,派人去传令。陈宫、徐庶、陈登、糜芳、刘晔、崔琰……三日内,必须赶到许昌。一个都不能少。”


    成廉听得一愣,赶忙松开怀里的官帽,扳着粗壮的指头数了起来:“主公,徐元直远在小沛,陈公台、陈元龙还有崔季珪都在下邳,糜子方在青州督理粮草,刘子扬还在平舆……最远的那几路,就算是快马加鞭,歇马不歇人,也得跑上两天两夜。三日内赶到……这程子扣得太紧了,路上非折腾脱一层皮不可。”


    “告诉他们,换马不换人。”吕布睁开眼,目光冷冽,“五日后,议事厅开会。参会的人,就是我方才说的这几个。再把贾文和、辛佐治加上。还有,派个快骑去拦住沮授,让沮公先不要急着回冀州,五日后后一并参会。”


    成廉见他神色决断,不敢再议,低头应下,转身就要去调动飞骑。


    “等等。”吕布叫住他。


    成廉停下脚,转过身来。


    “还有一件事。”吕布拍了拍栏杆上的灰尘,眼神幽深,“这四天,除非天塌下来,不要来打扰我。四方送来的军报,统统送到门口,让贾文和先看。小事他自去定夺,拿不准的大事,压下来等我出关再说。每日的饭食放在书房门口,我自己拿。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踏进书房半步。”


    成廉这下真有些急了,跨前一步:“主公,您要在书房里待四天?您这身子……”


    “我要把更化的事彻底想清楚。”吕布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七日后呈给陛下的文书,不是空口白话。田赋怎么收,徭役怎么派,官吏怎么选,军队怎么养,世家怎么管,百姓怎么活……这六条,每一条都系着万千人的性命,每一条都要想透。想不透,写出来就是废纸。拿废纸去糊弄天下,不如不上。”


    成廉张了张嘴,劝慰的话到了滚烫的喉咙里,又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他跟了吕布半辈子,从并州一直杀到中原的腹地,知道自家主公平时看着沉稳,可一旦骨子里的轴劲上来了,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成廉叹了气,低声道:“主公,书房里的灯油和炭火,末将让人多备些。华大夫那边……要不要请来给您先看看腿上的旧伤?”


    “不用。我的腿我自己清楚,坐得住。”吕布摆了摆手,“你去吧。把调令发出去,别耽搁。”


    成廉刚退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小声道:“主公,那后方的夫人们……是不是也该派车驾接进许昌城了?”


    吕布沉默了片刻,望向北方的天际,眼底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温情,随即又被冷硬取代:“先不急。等许昌这盘棋落了子,大势定了,再说。”


    成廉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回廊里重新归于寂静。吕布独自一人穿过重重花木,走到后院深处的书房门前。这间书房是他刚进许昌时重新收拾出来的,原本是曹操留下的旧产,里头那些奢华的摆设早被他清扫一空,只换上了他从下邳带过来的粗粝竹简与羊皮舆图。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至极。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榆木案几,案上放着一盏三足铜灯,一盒骨质算筹。靠墙架着几排粗糙的木架,上面沉沉地堆满了两淮、徐州、冀州各地的卷宗。窗下只有一张铺着细簟的矮榻,是平日里坐乏了打盹的地方。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吕布走进去,顺手将门闩插死。


    屋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墨汁和干燥竹简混合的特殊气味。吕布走到案前坐下,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摞竹简。最上面一卷是陈登从下邳千里加急送来的徐州田赋账册,沉甸甸的,散发着竹木的清香。他拿在手里翻了两页,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微皱,放了下来。


    他又拿起一卷,那是冀州清丈田亩的汇总,陈宫亲笔所书。字迹瘦硬如铁,条理极尽分明,连哪一县隐漏了多少隐户都写得一清二楚。他细细翻了几页,再次放下。


    第三卷,是淮南屯田的账册,刘晔那苍劲的字迹里透着股精细;第四卷,是青州的税改条陈,出自秦谊之手;第五卷,则是幽州边关屯田与买马的报告,上面盖着沮授与牵招的联名印信。


    吕布将这些竹简在案上一一铺开。


    五卷文书,五州之地,却像是五个截然不同的国度。五种截然不同的田赋制度,五种千差万别的徭役办法,甚至连官吏选拔、兵卒粮饷的支应,都各有一套规矩。有的地方按人头抽税,逼得百姓生了孩子不敢报户籍;有的地方按地亩抽税,却被豪强将田产挂在免税的勋贵名下;有的地方刚刚改了新制,旧吏还在暗中捣鬼;有的地方干脆还在汉末的旧规矩上打着烂补丁。


    他一卷一卷看过去,指尖在那些记载着饥荒、流亡、隐户的字里行间划过,脸色越来越沉。


    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


    书房里没有点灯,窗外的夕阳透过来,将漫天的红霞洒进窗棂,把案上铺陈的竹简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金。


    吕布靠在坚硬的椅背上,缓缓闭上了双眼。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案上有节奏地叩击着,发出“哒、哒”的轻响。


    田赋、徭役、官吏、军队、世家、百姓。


    这六个词,像六条暴怒的烈马,在他脑海深处肆意奔腾、拉扯。它们拉着同一辆名为“大汉”的破烂朽车,可每一匹马都在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用力。世家要隐匿田亩,百姓要活命,军队要粮饷,官吏要抽成……若不能把这六匹马的缰绳拧在一处,这辆车早晚得翻进万丈深渊。


    他脑海中忽然翻涌起前世在泛黄史册里读过的那些文字。


    他想起了汉武帝推行盐铁官营时的腥风血雨,想起了王莽改制、推行王田制时的天下大乱,也想起了光武帝刘秀下令“度田”时,那些割据一方的豪强是如何血洗官府、撕毁诏书的。有些事成了,付出了尸山血海的代价;有些事败了,连同那个时代一起陪葬;还有些事,当时看着成了,不过二三十年,便又彻底烂在了根子里。


    除了这些古人的教训,他脑海深处还潜藏着一些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星火。那些概念离这个刀耕火种的年月太远,远到他根本无法照搬照抄,可里面蕴含的法门,却如同一把利刃,能剖开千年沉疴的迷雾。


    田赋按地亩抽,多地者多交,少地者少交,无地者免交——这套规矩他在徐州和冀州试过,管用。可光按地亩收不够!只要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强还在,他们就能把土地隐匿起来,或者逼迫贫民“投献”,将私田变成免税的宗族公田。必须清丈!必须设立严苛的律法,将隐匿的田产彻底挖出来,将兼并的土地连根拔起!


    徭役绝不能再按人头摊派。穷人命贱,出不起钱只能出命;富人家财万贯,却能雇人顶替。这徭役,必须按照家产和地亩来派!地多者出资雇役,无地者做工受饷!


    选官制度更是沉疴所在。九品官人法还没露头,可如今的察举制早就成了世家门阀互相唱赞歌、联手垄断仕途的工具。“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这等荒唐事必须到头了。招贤馆要扩,军功授爵的口子不能关,必须给寒门子弟撕开一条通往朝堂的血路!


    还有军队,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全靠抓壮丁式的募兵。兵农合一,战时为卒,歇时为农,屯田之法必须推行全国……


    思想的火花在漆黑的脑海里剧烈碰撞。吕布叩击案几的手指越来越快,甚至带起了一阵急促的风声。


    他猛地睁开眼,双目中爆发出灼人的精光。他一把抓起案角的羊毫笔,蘸满了浓墨,在一卷空白的素帛上狂乱地书写起来。


    笔尖在帛面上沙沙作响,如疾风骤雨。


    写了几行,他眉头一皱,觉得条款过于苛烈,恐逼生民变,猛地挥笔划掉;再写,又觉对世家的妥协太多,治标不治本,再次重重划去!


    划了写,写了划。


    不知废了多少素帛,他终于在白绢上凝重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写完,他久久地注视着那行字,眼神明暗不定。最终,他长叹一口气,再次将笔搁在砚台上,将那张写满字迹的白绢揉成一团,狠狠丢在了脚下。


    不对。还是不对。太急了,也太硬了。天下刚定,曹操虽退,可刘备还在荆州,孙权尚据江东,若是此时出台一套将世家逼上绝路的猛药,这群人势必会与外敌合流,顷刻间就能让中原大地再次狼烟四起。


    他重新靠回椅背,脱力般望着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院子里没有月亮,只有檐下那两盏微弱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贴在斑驳的墙壁上。


    书房里静得可怕,甚至能听到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屋外夜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这种安静,与他过往三十年习惯的安静截然不同。战场上的安静,是两军对垒、箭在弦上时的死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随时会被一声厮杀撕碎;而此刻书房里的安静,却像是一把淬了火的利刃潜伏在暗室之中,冰冷、沉闷,却在暗中积蓄着斩断旧时代的锋芒。


    他在漆黑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上的汗意彻底退去,手脚有些微微发冰。


    许久,他伸手摸到案角冰凉的火镰,“啪”的一声打出一朵火花。


    一点火苗窜了起来,点燃了三足铜灯里的灯芯。昏黄的灯火摇曳了两下,终于稳稳地散开,将狭小的书房照得通亮。


    吕布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案上那五卷代表着各方利益与沉疴的文书重新一卷卷整理好,恭恭敬敬地排在案头。随后,他端正了坐姿,重新拿起最上面那卷陈登写的徐州账册,从第一个字开始,一字一句话地认真研读起来。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缓缓传来。


    “咚——!咚——!”


    二更过去了。


    “咚——!咚——!咚——!”


    三更过去了。


    夜色深沉如墨,而车骑将军行辕那间不起眼的书房里,那一盏孤灯,始终未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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