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二十八。许昌宫,偏殿。
辰时未到,冷冽的晨风拂过廊檐,将朱漆柱子上的绢灯吹得微微晃动。
吕布跨步踏入偏殿时,天子刘协已然在黑漆几案后盘腿倾坐。
几案之上,那九摞沉甸甸的青竹简已被重新解开,齐齐整整地一字排开。每一卷竹简上,皆用鲜艳刺目的朱砂笔密密麻麻地勾勒批注,有的缝隙间甚至夹着细削的淡黄竹签。
吕布粗粝的眼角掠过那些错落有致的竹签,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昨夜定是通宵达旦地研读,绝非走马观花。
“大将军,请坐。”
刘协抬起头,伸手指向案前厚实的蒲团。他的语气比昨日少了分拘谨,多了分亲近与轻快,只是那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框下方青黑一片,显然是狂喜与凝思交织之下,彻夜未曾合眼。
吕布大刀阔斧地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将怀中带来的几卷补充细则搁在案角,瓮声道:“陛下若有何处存疑,臣一条一条为您解惑。”
刘协伸出纤细的手指,翻开了最上面那一摞关乎天下权柄的《官制细则》。
他指着其中一行刺目的朱砂圈注,沉吟道:“大将军……你在此条中,主张废除四百年汉家旧制之‘三公’,于九部之上设立内阁,内阁直接对天子负责。然太尉、司徒、司空乃我大汉立国之基石,朝中那些资历深厚的老臣名士,恐一时间难以接受,甚至会痛骂此举乃割裂祖制啊。”
“陛下,所谓三公掌权,不过是曹操当年挟天子以令诸侯留下的隐患!”
吕布身形岿然不动,沉声道:“曹操自任司空,独揽大权,将太尉与司徒架空为摆设。臣将这些虚悬的空架子一刀砍掉,改设九部,实权明确,有功则赏,过差则罚!”
说至此处,吕布按了按几案,续道:“至于那些名士老臣,臣在细则中已留了退路——凡三公者,可加‘同平章事’虚衔,入内阁奉旨议事。既保全了名门之体面尊荣,又不许他们插手九部的具体实务。加衔拿虚衔之俸禄,尚书领实务之津贴,两全其美,谁也挑不出毛病。”
刘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提笔在竹签上细致地记录下一笔。
紧接着,他又翻到了那卷最让世家刺骨冰凉的《税制》,手指重重扣在“士绅一体纳粮”那一行墨迹上,脸色凝重了几分:
“大将军,这一条,朕昨夜反复斟酌了数遍。世家豪强隐匿土地、拥兵自重,要他们与平民百姓一样按亩纳粮,无异于割其心头之肉!朕最担心的……是这诏书一颁,各地世家暗中联络,煽动民变闹事啊!”
“闹事?”
吕布横眉微挑,吐出了这两个字。
刘协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朕在许昌这些年,见惯了世家的手段。昔日曹操欲强行清丈田亩,颍川与陈郡的豪强便联名抗旨;曹操征调军粮,他们便暗中囤积居奇、煽动百姓流粮。大将军这‘一体纳粮’比曹操当年狠辣十倍,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偏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吕布并未立刻出言反驳。他静静地坐在原处,沉吟了约莫两息工夫,而后——
“轰!!”
吕布猛地自蒲团上霍然站起!
他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陡然起立,带倒了身下的漆木蒲团,膝盖猛地撞在了黑漆几案的边缘!
“哗啦啦——”
几案剧烈摇晃,发出一阵剧烈的脆响!
刘协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了一大跳,娇躯微震,下意识地仰头望向眼前的飞将。
“陛下尽可放宽心!!”
吕布伫立在偏殿中央,深青色的官服无风自鼓,紫金发冠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有我吕布在……普天之下,谁敢造次!!”
那滔天的杀伐之气与霸烈豪情,瞬间充盈了整间偏殿!
廊下正昏昏欲睡的小黄门被这阵轰鸣与龙吟般的暴喝吓得打了个哆嗦,魂飞魄散!他探头探脑地朝内张望,隐约听到“造次”等字眼,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拉着身旁的同伴惊呼道:
“坏了!坏了!大将军与陛下在殿内吵起来了!快……快去通报皇后娘娘!!”
小侍卫不敢怠慢,拔腿便朝后宫方向狂奔而去。
而偏殿之内,刘协被吕布这一声断喝震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子——那双漆黑如墨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没有丝毫的逆谋与狂悖,唯有一股横绝天下、一肩挑起大汉天下的绝对霸道!
这一刻,刘协心中所有的惶恐与不安,竟然在这八个字面前烟消云散。他是真真切切地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握得住手中的战刀,镇得住这天下的风浪!
刘协长舒了一口气,缓缓指了指蒲团,苦笑道:“大将军……且请落座细说。”
吕布弯腰将蒲团扶正,重新盘腿坐下。
他伸手抚平了案上乱掉的竹简,翻至《摊丁入亩》一页,语气沉稳了许多:
“陛下惧怕世家造反,臣却不怕。臣在徐州、青州、冀州推行新政时,清河崔氏闹过,下邳陈氏闹过!结果如何?不愿纳粮者,臣便请他去大牢里清醒!闹事者被斩了首级,剩下的阀阅便自然学会了恭顺!臣手中的刀,便是为陛下握着的!”
刘协默然无语。他低着头,在竹片上重重落下一笔,将“有我吕布在”这股气势深深刻在了心底。
正当他抬起头欲再细询问时,偏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哐当!”
偏殿的红木大门被猛地推开。
伏寿皇后发髻仅挽了一半,香汗淋漓,娇躯上匆忙披着一件素色锦缎外袍,面带惊慌地撞了进来。在她身后,侍女春杏手中甚至还攥着未来得及放下的象牙梳子!
“陛下!!”
伏寿失声惊呼,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偏殿内的光景时,整个人却愣在了门框边。
只见天子刘协安然端坐在几案后,大将军吕布则沉稳地盘坐在案前。两人之间横陈着堆叠整齐的竹简,不仅没有任何拔剑张弩的凶险,反而透着股难以言喻的默契。
伏寿倚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一时间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开口。
刘协一愣,随即恍然大怒又好笑地摇了口气:“皇后……你怎么这般慌张赶来?”
伏寿美眸在吕布与天子身上转了一圈,按着起伏不定的胸口,低声道:“臣妾……听下人来报,说大将军与陛下在殿内起了争执……”
“胡闹!简直一派胡言!”
刘协拍了拍几案,笑骂道:“朕与大将军推演大政,大将军方才说到激昂处,声音宏大了些,偏殿外的奴才便如惊弓之鸟般瞎传!”
说罢,刘协转头看向吕布,打趣道:“大将军你看,你这一声惊雷,把皇后都给震动了。”
吕布起身,对着伏寿躬身一礼:“臣方才论及税制,未能收敛声浪,惊扰了皇后娘娘凤驾,请娘娘恕罪。”
他的语气平静如水,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任何慌乱与掩饰。
伏寿定定地看着这位当世第一猛将,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她整了整衣冠,对着吕布微微颔首微笑:“大将军心系国体,何罪之有?倒是本宫冒失了。”
说罢,伏寿深深地看了刘协一眼,见丈夫眼中满是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坚定,便不再停留,领着面红耳赤的春杏躬身退出了偏殿。
待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偏殿内重新归于沉寂。
刘协看着案头那捆重逾千斤的文书,忽地长长叹出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低声道:
“大将军……朕不如你远矣。”
吕布抬眼看向这位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年轻皇帝。
刘协苦笑着摇了口气,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自讽:“朕方才还在惶恐世家反扑、畏首畏尾。可你一句话,朕的心便定了。并非大将军说的道理比古圣先贤高明,而是大将军说那句话时的万丈豪情……朕做这汉家皇帝十余载,战战兢兢,怕董卓、怕曹操、怕世家门阀……朕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吕布默然片刻。他看着面前这个面色消瘦、眼神却重新燃起火焰的年轻天子,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怜惜。
一个被关在囚笼里整整十余年的年轻鸟儿,即便打开了笼门,亦不敢伸展翅膀去搏击长空。他需要的,不是无情的责备,而是一个能挡在身前的伟岸背影。
吕布站起身来,平视着刘协,沉声吐字:
“陛下莫要妄自菲薄。臣不过是一介提刀杀敌的粗人,这冲锋陷阵、镇压逆贼的污名与杀业,由臣来担!”
吕布按着腰间的环首刀,字字千钧:
“陛下只管挺直背脊,昂首向前!臣的刀,永远替陛下握着!!”
刘协娇躯微震,眼眶微湿。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对着吕布拱手深深一揖:“大将军今日之言,朕铭记于心!明日辰时,朕在偏殿恭候大将军,合议终章!”
“臣告退!”
吕布按剑转身,步履矫健地跨出了偏殿。
宫城之内的回廊上,冰冷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赤兔马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见主人出来,欢快地昂首喷着白气。
吕布牵着马缰,沿着青砖御街缓缓前行。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刘协适才的那句“朕不如你”,心中暗自感慨——这小皇帝并非懦弱,他只是在这黑暗的乱世里被关得太久罢了。
就在吕布即将翻身上马、赶回车骑将军行辕之时,一道急促的马蹄声自御街尽头传来!
“主公!!洛阳急报!!”
成廉骑着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般奔来,脸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猛地勒定战马,翻身下跪,双手捧起一封用厚重火漆与红绳封口、盖着绣衣卫绝密印记的竹简:
“主公!绣衣卫密探自洛阳急飞马报!洛阳……出大事了!”
吕布双眼微眯,眼中寒芒乍现。
他一把撕开封油红漆,将竹简展现在眼前。
随着日光照耀在竹简上的冷酷墨迹上,吕布那原本平淡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彻底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