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二十九。许昌宫,偏殿。
午后的暖阳斜斜地斜照在偏殿雕花的朱漆木窗上,在斑驳的青砖地面上洒下几道明亮的光斑。
吕布步入偏殿时,天子刘协已然在黑漆几案后盘腿倾坐。几案之上,那九摞沉甸甸的青竹简已被重新解开,齐齐整整地一字排开,旁边还搁着一壶新沏的云雾热茶,袅袅升腾着白气。
刘协今日的神采比昨日明显好了许多,眼眶周遭的青黑消退了不少,想必是昨夜伏寿皇后盯防甚紧,伺候着他歇息了一整晚。
吕布行礼毕,在蒲团上跨步坐下,未有丝毫弯弯绕绕,开门见山道:
“陛下,臣昨日已然传令抽调兵马部署。其一,曹贼暗联西凉马腾逆贼,图谋祸乱关东;其二,臣调赵云进驻中牟,乃为朝廷扼守咽喉、屏障许昌;其三,令蒋义渠接管皇城禁卫,乃防范曹贼奸细行刺圣驾。”
刘协端着青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来凝视着面前魁梧如山的飞将,清秀的面庞上并未泛起丝毫波澜,嘴角甚至隐隐牵起了一抹温和的浅笑:
“大将军调兵遣将,皆是为了防范曹贼、保全许昌与朕之安危。朕……全数知晓了。”
“陛下便不发一问,臣何以未提前请旨便私自调兵?”吕布粗粝的眼角微挑。
“大将军适才已然言明,乃是为了防范曹贼。”
刘协将茶盏轻轻搁在几案上,语气平静如水:“大将军深谋远虑,考虑得甚是周全。”
吕布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天子。
刘协的脸上看不出半点不悦与忌惮,可那按在案角上的纤细手指,却在不经意间微微收紧,复又悄然松开。
吕布心如明镜,并未刻意去拆穿这层帝王的心思,只是微躬:“陛下圣明。”
刘协将手伸向案上的竹简,顺理成章地将话题拉回到了《更化大纲》之上。他指着《税制》与《军制》中的数处疑难细节,虚心叩问。吕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拆解得极其详尽。
君臣二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个时辰。刘协今日提问愈发深入细致,甚至针对“官办学堂”与“商税厘定”提出了几条颇有见地的想法。吕布侧耳倾听,觉得这小皇帝心思倒也敏捷,虽缺乏些市井与行伍的磨砺,但大方向却极其清朗。他该赞许的赞许,该纠偏的纠偏,气氛倒也融洽。
“大将军,明日早朝,朕便要在殿上,将这九卷更化条陈正式昭告百官!”
刘协缓缓合上竹简,目露精芒,一拍几案道:“朕意已决!绝不再向后拖延半日!拖延一日,便多一日变数,便给世家多准备一日的反扑之机!”
吕布霍然站起身来,抱拳长揖:“陛下圣明!明日朝堂之上,臣定披坚执锐,为陛下压阵!”
“好!”
告退出了偏殿,吕布沿着宫城深处的回廊缓缓而行。
回廊漫长而幽静,两侧高耸的朱漆廊柱一根接一根地退向身后。午后的金辉穿透雕花飞檐,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道交错斑驳的光影。
吕布走得很慢,脑海中依旧盘旋着明日朝堂上可能爆发的滔天风浪。走到一处拐角时,他心事重重地放慢了脚步,正自思量着刘协适才的对答——
“啪!”
一道娇小轻盈的身影自拐角对面急匆匆地快步走出。那人低着头,脚下如生风般仓促,根本未曾料到这回廊拐角处竟然耸立着一尊如铁塔般的人影!
两人猝不及防,登时结结实实地庄撞了个满怀!
吕布何等身量?那肩膀与胸膛坚硬如铁。那小身影撞在他怀里,如同一头撞上了石壁,“哎哟”娇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便倒!
吕布下意识地大手一伸,一把拽住了对方的纤细胳膊,猛地向上提拉,这才免了对方摔个跟头。
站定一看,撞入怀中的竟是个侍女。
十四五岁的年纪,圆圆的面庞,细小的双眼,脑后扎着两条俏皮的辫子,身上穿着一件青布衣裙。正是伏寿皇后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春杏。
春杏站稳了娇躯,抬眼看见眼前这凶名赫赫的飞将面庞,娇脸瞬间吓得惨白如纸,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磕头如碎米:
“大……大将军饶命!奴婢该死!奴婢急着赶路,冒犯了将军圣驾!大将军饶命啊!”
“站起来。”
吕布松开手,向后退开一步,微捏着眉头道:“慌慌张张的,跑什么?宫禁之中,成何体统。”
春杏颤抖着爬起身来,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娇细的声音打着抖:“回……回大将军的话,是皇后娘娘差奴婢去偏殿请陛下用膳。娘娘说陛下早间便没进几口热食,午间断断不能再饿着龙体了……”
吕布看了一眼春杏奔来的后宫方向,又回望了一眼自己刚刚步出的偏殿。
他沉默了半晌,挥了挥宽大的袍袖:“去吧。”
春杏如蒙大赦,连忙行了个万福礼,拖着发软的细腿,溜之大吉般小跑着往偏殿奔去。
吕布伫立在回廊拐角处,凝视着那小丫鬟消失在廊柱尽头的背影,突然捏着下巴,极其古怪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小皇帝……可不能再沉迷女色了。下回见了他,得好生劝劝他勤政要紧。”
话一出口,连吕布自己都听得微微一愣。
沉迷女色?
他不由得想起前日清晨自己在偏殿外等候天子起身时,那小黄门脸上暧昧猥琐的低笑;又想起昨日伏寿皇后头发只梳了一半、慌慌张张撞进偏殿时那又急又怕的模样……
吕布无语地摇了口气,将这些荒诞不经的念头抛诸脑后,迈开大步跨出了宫门。
跨出宫门,赤兔马早已在下马石旁欢快地喷着白气。
吕布翻身上马,赤兔马迈开矫健的蹄子,在许昌宽阔的石板官道上踩出一阵阵轻快的叩击声。
骑在马背上,风吹过发髻,吕布的心思却忽然转到了自家行辕里。
如今的车骑将军行辕,简直乱得像个匪窝。成廉领着一帮杀伐征战粗棍子亲兵掌管防务,后厨几个五大三粗的老兵只会大锅炖肉,厮役扫地扬起半边天的灰尘。上上下下,硬是没有半个心细如发、能通晓掌理后宅事的女人操持。
将士们换洗的袍服堆积如山没人洗涤,阴雨天的被褥潮得发霉没人晾晒,他议事时想喝口热茶,端上来的往往是放凉了的残渣。
以前在徐州下邳时,这等后宅杂事全由严氏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在这许昌城内,偌大的行辕连个能开口问事的内当家都没有。
吕布脑海中忽地浮现出许昌城西那座幽静的宅院来。
曹操的正妻卞氏,带着曹氏眷属在那宅子里已然住了不少日子。听暗中监视的绣衣卫回报,那妇人当真是个极有手段与修养的贤妻良母——硬是将那座荒废的小宅子收拾得窗明几净、井然有序。乐进老母的风寒被她悉心照料痊愈,曹洪的娇妻被她安抚得不再整日啼哭,连满宠家那个动不动就撒泼打滚的小儿,到了她怀里亦能被哄得破涕为笑。
吕布扯了扯缰绳,让赤兔马放慢了脚步。
“成廉!”
骑马跟在后头的成廉赶忙打马催上前来:“末将在!主公有何吩咐?”
“你亲自去一趟城西宅院。”
吕布斜了他一眼,沉声道:“问一问卞氏,愿不愿意来行辕帮忙操持几日。如今行辕内部乱七八糟、不成体统,没个知书达理的妇人掌理调度不行。你且记着——就说是本将的意思,问她愿不愿意。她若心存顾虑不情愿,你绝不可强求,径直回来便是。”
成廉坐在马背上,眼珠子扣得老大,挠着后脑勺纳罕道:“主公……那到底是‘能来’还是‘不能来’啊?末将过去该如何开这个口?”
吕布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能与不能,自然看人家自己愿不愿意!本将又非那等强征民妇的贼寇,我怎会知道?!让你去问便去问,哪来这许多废话!”
成廉挨了一顿训斥,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嘴,一溜烟打马扬鞭向城西狂奔而去。
吕布看着成廉风风火火远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了口气。连胯下的赤兔马都极其配合地打了个响鼻,仿佛在嘲笑这粗鲁的亲兵统领。
轻轻一夹马腹,赤兔马继续优哉游哉地向行辕行进。
午后的暖阳将街边高大槐树的阴影拉得极长极长。
吕布骑在马背上,心中却有些打鼓——若是卞氏应允过来,那行辕后宅这堆烂摊子自然能迎刃而解;可若是她一口回绝了呢?
人家凭什么答应?
她是曹操的正室夫人,自己是将其软禁在城西的对头强权。自己将人家软禁在先,如今居然还要人家来替自己收拾行辕内务,这算哪门子道理?
想到此处,连吕布自己都觉得这事办得有些不地道,透着股强人所难的霸道。
可转念一想,前些日子他暗中窥见卞氏在院子里缝补衣衫、安抚妇孺的模样,那妇人眼神温润沉静,倒真不像是个记仇嚼舌的寻常女子。她若真肯施以援手,行辕后方定能安稳许多。
一路胡思乱想间,赤兔马已然轻车熟路地停在了行辕大门口。
吕布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门房老兵,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尘,大步流星地迈入了行辕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