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二十九,正午。许昌,车骑将军行辕。
成廉领命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赶了回来。他跨步迈入议事厅时,脸上交织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似是幸不辱命,又仿佛撞见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吕布正沉步伫立在舆图前翻看中牟送上来的军报,闻声斜睨了他一眼:“如何?那妇人可有怨言?”
“回主公!卞夫人应下了。”成廉按剑抱拳,“只是……她提了个条件。”
吕布折叠军报的手微微一顿:“讲。”
“城西宅院里软禁着曹军将领眷属三十余口,上至古稀老妪,下至提抱幼童。卞夫人说,她可来行辕操持内务,但断不能将那三十余条人命全数撂下不管。她恳请主公明察,准许宅院每日放一两人出门跑腿,采买些柴米油盐、药材布匹。其余人绝不越雷池半步。”
吕布将军报搁在几案上,沉吟片刻。
城西宅院关着的虽是曹将家眷,但若逼得太紧,难免起变。卞氏此举,看似为己,实则是替他安抚了那些降将的心思。放一两人采买,动不了大局。
“准了。”
吕布冷声下令:“每日限放两人,所采买物品必须列明清单,由守门亲兵核验无误方可带入。另外——告诉贾文和,让绣衣卫的暗线盯死了采买的人。去了哪间店铺、与何人擦肩、说了何等言语,事无巨细,每日一汇总呈上来。”
成廉高声应诺,领命而去。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卞氏便来到了车骑将军行辕。
她并未乘坐任何华贵辎车,亦无随从簇拥,一身朴素青布棉裙,头上仅插了一根寻常的乌木发簪。身边只带了一个年幼的贴身丫鬟。
成廉亲自在行辕大门口迎候,将她引向后庭。
吕布按剑伫立在议事厅前高耸的石阶上。见那妇人款款走来,他略一欠身,施了一个同辈的拱手礼。
卞氏落落大方地屈膝回了一礼,面上没有丝毫阶下囚的卑谄,亦无名门贵妇的傲慢。她未多言一句废话,美眸流转,先是将这偌大的行辕庭院仔细打量了一圈——
前院的长廊下,积攒了数日未曾扫除的枯枝败叶;中庭冰凉的石阶旁,胡乱堆放着几件沾满泥污的粗笨战袍;后厨门口,油腻的瓷碗摞得半人高,招引着飞蝇;甚至连议事厅雕花窗棂上破损的窟窿,都只是随手塞了一块散发着汗臭味的脏布头。
将这凶名赫赫的飞将行辕收入眼底后,卞氏转过身来,对着阶上的吕布微微欠身:
“大将军,行辕内部这些琐碎杂事,便交由妾身来统筹打理。粗活重活,自当分派下人与后厨去做,妾身只负责分派工序、定下规矩、查验成效。若有哪一处下人敢偷奸耍滑、坏了规矩,妾身再来向大将军通报惩处。”
吕布看着她那波澜不惊的眼神,微微颔首:“依你便是。”
卞氏转过身去,吩咐成廉将行辕内所有的仆役、厨子、老兵杂役全数召集至前院。
不过片刻,三十多个五大三粗、满身汗臭味的杂役战战兢兢地站成了一排。
卞氏伫立在石阶之上,双手交叠在腹前,声音温润沉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规矩:
“自今日始,行辕内务分作三摊。第一摊管洒扫——前院、中庭、后院、回廊、台阶,每日晨昏各扫一遍,落叶杂物随时清扫干净;第二摊管浆洗——各屋换下的袍服、被褥、帐幔,按时收拢清洗,晾干折叠整齐送回原处;第三摊管厨炊——一日三餐按时开饭,米粮菜蔬每日清点盘存,若有短缺即刻报备。”
她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三摊各选一名干练者为头目,干完活计向我汇总。干得好者,我有赏赐;偷奸耍滑、败坏规矩者,严惩不贷。大将军行辕乃军政重地,干净齐整乃头一条铁律!若有人觉得自己干不了这细致活,此刻站出来,我换人。”
一众平日里横冲直撞的厮役仆役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站出来出头。
卞氏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既无人退出,便各自归位干活吧。”
下人们轰然散去。卞氏随即转头看向成廉,从袖中抽出一张草纸:“劳烦将军吩咐后勤,送些家常用具过来——扫帚四把、簸箕两个、细棉抹布二十条、木桶六只、皂角四斤,另需麻绳、针线与换窗用的白箬纸。议事厅的破窗要补,厨房的碗碟亦要添置。”
成廉下意识看向阶上的吕布,见主公微微颔首,这才抱拳赶去筹办。
整整一个上午,卞氏并未亲自动手擦洗一件衣物、打扫一片落叶。
她搬了一把略显斑驳的旧木椅,安坐在前院回廊的阴凉处,面前搁着一张矮几,几上平铺着一卷竹简与一支蘸了墨的羊毫笔。
下人干活时,她便高坐廊下静静注视。前院扫毕,她抬手示意去清扫中庭;浆洗头目将洗好的战袍呈上来,她指尖捏着布料翻看,凡有未曾洗净的汗渍血痕,皆指出来让人退回重洗;后厨呈上菜谱,她提笔划去几样昂贵繁复的菜色,添上了两道顶饱省料的杂粮炖菜。
她虽未动一纤纤细手,可那双清亮的大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谁卖力、谁耍滑、谁细致、谁粗心,全数化作墨痕,登载在几案上的青竹简中。
至申时三刻,整个车骑将军行辕焕然一新!
前院青砖地面上不见半片落叶,中庭石阶旁的脏污战袍被收拢一空,回廊两侧高高挂起了洗得散发着皂角清香的干净衣物,按房间堆叠得整整齐齐。
后厨门口那一摞摞油腻的瓷碗被刷得锃亮,整齐地码在木架之上;议事厅原本用破布塞着的窗户,换上了平整透光的白箬纸,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入室内,一片通亮暖和。
当吕布处理完公文自议事厅跨步而出时,目之所及,皆是井井有条。
他沿着回廊漫步了一圈,脚下干干净净,空气中甚至飘散着阵阵炖肉与面饼的焦香。
走到后院,卞氏依旧端坐在回廊下,矮几上的竹简已然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见吕布走近,她搁下羊毫笔,起身微微施礼:
“大将军,行辕内务已全数步入正轨。明日起,洒扫每日两次,浆洗每日一回,厨炊每日清点三趟。妾身每日上下午各巡查查验一次。若有逾矩之处,妾身再来禀报。”
吕布凝视着眼前的妇人,良久,点了点头。
走至远处的拐角,吕布停下脚步,对着身侧的成廉感叹道:“这卞氏……当真是个能统筹大局的奇女子。这般手腕风范,倒与下邳的严薇如出一辙。皆是自己无需沾泥带水,却能将偌大后宅操持得滴水不漏。”
成廉不敢妄言主母与曹贼正室,只得干笑两声应和。
……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吕布披着外袍,正坐于案前核查各方兵马明细。
成廉跨步入内,双手捧着一封用粗麻布严密包裹的书信。封口处压着一块凝固的朱红封蜡,上面赫然盖着一枚精致的小印——那是下邳大夫人严薇的私印。
吕布黑眸一亮,连忙接过书信,指尖扣开封蜡,展开了那卷跨越千里的青竹简。
竹简之上,严薇那端庄娟秀、字字清舒的行草跃然纸上:
“夫君亲启。妾身于下邳一切安好,府中诸事顺遂,夫君切勿挂怀。
绮儿每日按时诵读诗书,骑射演武亦未尝有一日荒废,气力渐长;旭儿近日极为贪玩,喜往马厩探视马匹,妾身已吩咐老周紧紧跟随,万无一失。
秦朗跟从华佗神医研习医道,极为刻苦。前日背诵《伤寒》至‘太阳病’一节,苦背三遍方能通透,夜半竟趴在案几上沉睡过去。杜绾将其抱回内室,翌日鸡鸣醒来,复又执笔抄录。
冯瑶、曹曦、邹氏、甘氏诸位妹妹皆身心安泰,孩童亦活泼无病。前日糜贞妹妹飞针走线,细细绣了一方帕子,上头绣了一匹昂首赤马,言道要等夫君凯旋亲手呈奉;大乔小乔二位妹妹新习得一首江南筝曲,每每于回廊下合奏,虽手法尚显生疏,听来却也欢快热闹;步练师妹妹性子清冷如初,终日安安静静,正帮着杜绾照看幼童……”
读至此处,吕布冷峻的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了一抹极其温和的弧度。
这便是严薇的书信。自他征战天下数十载以来,她的家书从来都是这般平淡如水——不说前线之险,不说家中之苦,只用琐碎的家常,为他筑起一座避风的港湾。
然而,当吕布的目光落向竹简末尾时,那双剑眉却渐渐紧锁了起来:
“前日有绣衣卫密探自许昌归来,言及夫君此前追击曹军时曾受创吐血,调养数日方愈。妾身闻讯,心胆俱裂,夜不能寐。
夫君虽乃天下无双之飞将,然终究亦是肉体凡胎之躯。妾身不在身侧服侍,夫君务必万分珍重龙虎之体!华佗神医若在许昌,当请其定时诊脉;若不在,妾身便自下邳医署差遣良医西进。
夫君莫嫌妾身语丝啰嗦,妾身远在千里之外,所能为夫君做者,唯此而已……”
几案上的蜡烛“啪”地爆出一朵油花。
吕布缓缓合上竹简,将其紧紧扣在胸前,高大的身躯久久未曾动弹。
他站起身来,一步步踱至窗前,推开白箬纸窗。
今夜的许昌城一片死寂,远方的汉宫深处仅余几点残灯泛着微光。
风吹过面颊,带有丝丝凉意。吕布思绪万千——严薇远在下邳镇守后方,卞氏于许昌帮他理顺行辕。一个是与他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的正妻,一个是敌营之中倾心相助的贤妇。
他这一生杀伐太重,可命运却待他不薄。
吕布转身走回几案前,抽出一片雪白无瑕的素帛,提起了悬挂在架上的狼毫大笔。
他蘸饱了浓墨,凝视着素帛良久,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地书写起来。
他的文采自然比不上那些江东名士,字迹亦不如严薇那般工整娟秀,带有一种铁钩银划般的霸道与沧桑。
没有豪言壮语,亦无宏图霸业,他只在帛书上落下了沉甸甸的一行字: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下邳诸事,卿多劳心;许昌风霜,吾自安好。待河山定,接卿归来。”
吕布将墨迹吹干,小心翼翼地卷好帛书,封上冰凉的朱红火漆,递给了守候在旁的成廉:
“挑选两骑最快的马,明日破晓出发,加急……送回下邳大夫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