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三十。许昌宫,正殿。
三月之末,清晨的寒露未曦,天空一片冷冽的青灰色。
大朝会。
辰时刚过,沉重的宫门轰然大开,文武百官鱼贯入内。
正殿之内,早早便站满了身着朝服的公卿名士。东侧文官,西侧武将,两班秩序井然。
然则今日这金銮殿上的气氛,却与往日大不相同。往日的大朝会,文武百官不过是循例行礼、走个过场,天子垂拱,曹操独断,百官只须敛声屏气地应和。可今日,大殿内的空气黏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大将军吕布呈递的更化条陈,早在昨日便在宫墙外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在茶肆酒楼私下密语,说大将军要彻底推翻四百年汉家旧制,废三公、设内阁九部;有人在世家阀阅间惊恐传告,说大将军要施行“士绅一体纳粮”,连祖上传承的公卿世家亦须照额纳税;更有甚至,传言大将军要于各县辟设官办学堂,开科取士,给那些泥腿子寒门辟出一条入仕的大道!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朝堂之上的文官班次里,压抑着一股沉闷至极的怒意与惶恐。
太尉杨彪面色肃穆,巍然站在文官之首,一双阅尽沧桑的清亮老眼微微闭合;司徒赵温紧随其后,两鬓斑白,身躯因年迈而有些许佝偻。二人皆默然不语,犹如两尊冷眼旁观的汉室基石。
西侧武将班中,赵云早已领兵亲赴中牟镇守,张绣站在最前列,神情冷峻;旁边则是刚接管皇城禁卫的蒋义渠,按剑而立,虎视眈眈;成廉则引着数十名披坚执锐的并州亲兵,杀气腾腾地肃立在殿门之外。
“皇上驾到——”
随着小黄门尖细刺耳的唱喏声,十二旒冕冠垂下串串琉璃珠帘,遮住了年轻天子刘协那张消瘦却异常坚毅的面庞。他跨步登阶,御极龙椅。
刘协俯瞰着下首鸦雀无声的文武百官,珠帘后的黑眸闪过一丝罕见的决断,清声道:
“众卿,今日大朝会,特议大将军吕布所奏更化大纲。大将军,你且出列,向列位爱卿徐徐道来。”
“臣遵旨!”
吕布自武将班次中昂首迈步而出,伫立于大殿正中央。
他今日穿了一件极度沉稳的深青色一品官服,紫金发冠端正无瑕,腰束羊脂白玉带,魁梧如山岳般的身躯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血煞之气。他双手捧着那一卷沉甸甸的《更化大纲》竹简,并未当殿展开,而是环视全场,洪亮如钟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殿:
“陛下!臣所奏更化条陈,共计九项——官制、税制、军制、科举、学堂、格致院、吏治、律法、钱粮厘定!此九大纲要,乃臣与陈宫、贾诩、徐庶、刘晔、沮授、陈登、糜芳、崔琰、辛毗九位大臣,逐字逐句、精研细核而出!每一条皆有细则,每一款皆有成规!臣叩请陛下下旨,昭告天下,正式推行!”
死寂。
整个正殿内静得能听到香炉里香灰跌落的声音。
刘协双眼微亮,正欲按计划提笔准奏——
“陛下——臣杨彪,有本要奏!”
老太尉杨彪跨步迈出文官班次,整了整衣冠,对着龙椅上的刘协躬身深深一揖。
刘协手微微一顿,温声道:“杨公乃国之栋梁,有何真知灼见,尽管讲来。”
杨彪转过身来,先是对着吕布拱了拱手,面色坦然道:
“大将军所呈九大条陈,老夫昨日已然拜读。条条皆是安邦之法,款款皆是救世之良方。然则……老夫有一言,不得不提醒陛下与大将军——祖制不可轻改啊!”
杨彪抬起头来,沧桑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大汉立国四百年,三公九卿、察举征辟、人头租税、兵役徭役,皆是高祖与历代先帝定下的根基!今大将军欲将这四百年的根基一朝全数拔起,换上全新之物。老夫所惧者,乃是根基一旦动摇,我四百年汉家江山之梁柱,便要彻底歪斜倒塌啊!”
“老臣赵温,附议杨公之言!”
年迈的司徒赵温亦拄着木笏,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他背脊虽已佝偻,但神色却无比坚决:
“陛下!祖制乃国之本基,万不可轻改!改官制、变税制、换军制、开科举,此每一样皆是在挖天下阀阅之肉,动摇社稷之本!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天下豪强群起而攻之,酿成不可挽回之滔天剧变!恳请陛下三思,万不可操之过急!”
“嗡——”
随着两位汉室元老重臣出面阻拦,文官班次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议论浪潮。颍川世家、京兆名士纷纷交头接耳,连连点头,看向吕布的目光中充满了敌意与戒备。
吕布伫立在大殿正中,直面漫天的质疑与抵触,面色未曾泛起半点波澜。
他静静地等候殿内嘈杂的交头接耳声渐渐熄灭,这才微抬双眼,鹰隼般的目光直视杨彪与赵温二老,冷冷开口:
“杨公言祖制不可改,赵公言改制必生乱。本将倒想请教二位阁老——二位口中所言之‘汉家祖制’,究竟是汉武帝定的祖制,还是光武帝定的祖制?!”
此言一出,杨彪与赵温皆是一愣。
吕布跨前一步,官袍无风自鼓,声震屋瓦:
“汉高祖定十五税一,文景二帝改为三十税一,此乃变制!汉武帝废盐铁私营、设刺史巡查天下,光武皇帝废三公实权、改设尚书台总揽政务,此亦是变制!大汉传承四百年,哪一代明君贤相未曾变法更化?!若一味死守陈规陋习,安有今日之大汉?!”
吕布指着殿外的大好河山,厉声道:“如今曹贼拥兵自重、诸侯割据割裂,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官吏盘剥剥削!若再死守着那腐朽的旧制不放,不思求变,这大汉江山……还能撑得几年?!”
杨彪被问得语塞,老脸涨红,良久才重重一叹:
“大将军所言,皆是实情。可……变法亦须循序渐进啊!大将军一口气推行九大更化,动作太大,老夫是怕……步子迈得太急,扯断了汉室的根基!”
“杨公说要一步一步来,本将举双手赞同!”
吕布陡然转身,逼视众人:“但本将问你——这第一步,该从何处迈出?!官制不立,政令谁来执行?!税制不改,犒赏三军与抚恤百姓的钱粮自何处来?!军制不革,如何抵御关外曹操与西凉铁骑?!官制乃一切之基石!唯有将官制立起来,设立九部内阁,让能干活的人坐上去,后续的税制与军制才能有条不紊地推进!这第一步,今日非迈不可!!”
大殿内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杨彪双唇紧闭,虽无言以对,却依然腰杆挺直伫立在大殿中央,未退半步。赵温亦按笏而立,态度坚决。
吕布则双手抱胸,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横亘在二人面前。
三位决定天下大势的大人物在金銮殿上对面而立,针锋相对,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致!
就在这僵持不下、大战一触即发的危急关头,文官班次的中段,忽然缓缓步出了一位中年官员。
此人年约五旬,中等身材,面容清瘦沉静,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旧四品朝服,头上的进贤冠戴得极其端正。他步履稳健地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着龙椅上的刘协躬身一揖,而后又对着杨彪、赵温以及吕布各行了一礼。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霸道,却带着一种令人定心的从容与凝重:
“陛下,臣钟繇,有本要奏。”
刘协珠帘后的眼睛猛地一亮,连忙道:“元常(钟繇字)快快请讲!”
钟繇站直了身子,徐徐开口:“臣以为,杨公与赵公所虑者,乃国体之稳健;大将军所急者,乃社稷之存亡。杨公怕欲速则不达,赵公怕激起民变;大将军怕坐以待毙。两方之言,皆是肺腑之言,皆有道理。”
钟繇顿了顿,语气沉稳分析道:“若因循守旧、一步不改,天下必将烂透崩溃;若操之过急、一朝全换,天下亦会瞬间大乱。故而臣以为……此更化大纲,可分作两步走!”
“如何分作两步?”刘协急切叩问。
“第一步,先立《官制》!”
钟繇伸出一根手指,掷地有声:“官制乃朝廷之骨架。先设九部内阁,明确权责,将办事的人选拔出来,将办事的规矩定下。骨架立住了,朝廷便有了掌控大局之力!”
“第二步,再图《税制》与《军制》!”
钟繇伸出第二根手指:“税制牵动天下世家与万千黎民之切身利益,绝不可一刀切强推。当先选一郡一州之地作为‘试点’,试行一年半载,理顺了关窍,再向全国推行!至于军制、科举与学堂,皆可附随官制与税制,徐徐图之!如此一来,既推行了更化,又安抚了天下世家之心,方为万全之策啊!”
这番话如同一股清泉,瞬间注入了这冰冻僵持的朝堂之中。
杨彪抚着长须,低头沉吟良久,终于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钟元常此言……甚合老夫之意。若先立官制、试点税制,老夫愿赞同!”
赵温亦长舒了一口气,拱手道:“臣亦无异议。”
吕布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位名动天下的颍川大儒钟繇。
他心知这是眼下打破僵局、将更化正式落地的最佳契机。逼得太紧,世家真若拼死反扑,只会便宜了蓄势待发的曹操。
吕布收起手里的青竹简,对着龙椅上的刘协抱拳大喝:
“陛下!臣附议!先改官制,组建内阁九部!税制与军制,选定试点,徐徐推行!”
刘协大喜过望,一拍龙案,轰然站起:
“准奏!!着即日起,先行废除三公虚职,设立内阁九部!具体九部尚书人选与内阁架构,由大将军吕布领头,会同钟繇、杨彪、赵温共同商议,拟定名册,呈朕亲裁!退朝——!”
“陛下圣明——!大汉万岁——!”
百官齐刷刷地轰然下跪,山呼万岁。
破晓的曙光终于冲破了漫天乌云,自高高的殿门洒入金銮殿内,照亮了这千古变法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