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三十一,申时。许昌宫,偏殿。
那场震动朝野的大朝会刚散,满朝文武怀着各异的心思退去,可偏殿内的灯火却始终未曾熄灭。
天子刘协高坐在龙案之后,小黄门已然悄然添过了三回云雾新茶。
案几之上,平铺着那卷关乎改制命运的《九部官制细则》,两侧散落着十余片削得极其光洁的淡黄素竹签。大将军吕布、杨彪、赵温以及刚刚在朝堂上一言解围的钟繇四人,围坐于案前,自正午一直密商到了夕阳西下。
斜阳残照透过雕花窗棂,将四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年逾古稀的老太尉杨彪正襟危坐,伸出枯瘦却沉稳的手指,指着竹签最顶端“内阁首辅”四字,率先破开了僵局:
“大将军,老臣岁数大了,这内阁首辅一职,老臣断断万难胜任。老臣已过古稀之年,腿脚不利索,记性亦日渐衰退。首辅者,总揽内阁,每日须入宫面圣陈奏,须审阅九部呈递之无尽条陈,更须调和朝堂百官纷争。老臣这副老骨头,撑不住如此万钧重担啊。”
吕布斜靠在蒲团上,按剑直视着杨彪,沉声道:
“杨公切莫推辞。首辅之位,非杨公莫属!首辅者,乃内阁之脊梁,小事分派九部,大事主持内阁廷议票决,并非要杨公事必躬亲。杨公乃两朝元老,名震天下,朝中汉室老臣信服您,新晋的寒门俊杰亦敬重您。您若不坐这第一把交椅,天下士人谁能服气?这内阁的架子,便立不起来!”
杨彪默然许久,看着龙案后天子刘协投来的期盼目光,终于长叹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承蒙圣上与大将军抬爱,老臣便豁出这把老骨头!不过……老臣有一条件。次辅之位,必须由陈公台与贾文和担当!公台政务多年,明察秋毫;文和深谋远虑,洞察人心。老臣主持大局时,身旁决不可少了这两位栋梁相助。”
“善!”
吕布一拍几案:“陈公台、贾文和,再加上辛佐治,三人兼任内阁次辅!此外,赵公亦加次辅衔——赵公无需每日辛劳进宫值守,遇有国之大事入阁参与票决,无事时于府中颐养便是。杨公与赵公共事数十载,内阁有二位坐镇,朝中老臣这颗心,方能安稳落回肚子里!”
赵温侧头与杨彪对视一眼,见杨彪微微颔首,亦不再推脱,欠身应下。
“既如此,九部尚书人选,即刻厘定!”
吕布抽过一支羊毫笔,蘸饱浓墨,悬笔于竹片之上,声如洪钟:
“吏部尚书,陈公台!吏部乃九部之首,主管天下文官之选授、考课、升降、调动。公台在冀州主持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刚正不阿,交由他统筹吏部,本将万分放心!至于吏部左侍郎——便由陈群陈长文出任!陈长文曾任曹操司空掾属,熟稔朝廷典章制度,由他协助公台,规矩错不了!”
杨彪听到“陈群”的名字,眼皮微微一跳。陈群乃颖川陈氏名士,天下阀阅之楷模,由他出任吏部次辅,显然是吕布向世家作出的重大让步。老太尉心中暗自称赞吕布的手腕,并无异议。
“户部尚书,辛佐治(辛毗)!户部左侍郎,杜袭!”
吕布挥毫疾书:“户部统辖天下户籍、土地、赋税、度支钱粮。辛佐治当年在袁本初帐下统筹过冀州数万大军之粮秣,调配有方;杜袭在许昌管理仓储多年,对账目盘存烂熟于心。此二人坐镇户部,方能保钱粮无虞!”
“礼部尚书,请杨公亲兼之!”
吕布看向杨彪:“礼部掌管国家典礼、祭祀、官办学堂、科举取士以及接待外邦使节。杨公乃太常出身,德高望重,执掌礼部乃名正言顺!”
杨彪肃然点头:“老臣领命。”
“兵部尚书,贾文和!左侍郎徐元直(徐庶),右侍郎赵俨!”
吕布笔走龙蛇:“兵部掌文武官选授、军籍册寮、军械制造与军令下发,不直接统领兵马。文和执掌绣衣卫多年,对军中人事与各方将领了如指掌;元直通晓兵法,懂阵图演练;赵俨曾于关中理顺屯田与粮草调度。有此三人,兵部铁板一块!”
“刑部尚书,刘子扬(刘晔)!左侍郎,钟元常!”
吕布转头看向身侧沉静的钟繇:“刑部掌管天下刑罚政令,复核各地重案死刑。子扬乃汉室宗亲,断案明察秋毫;元常久在朝堂,深谙汉律严刑。刑部交予二位,方能法理兼顾,纲纪严明!”
钟繇起身,抚着长须对着吕布与刘协微微一揖:“臣定不负陛下与大将军重托。”
“工部尚书,请赵公兼任!”吕布看向赵温,“工部主管土木营造、水利工程、器物制造与统一度量衡。赵公曾任将作大匠,朝廷营造工器具,无人比赵公更熟。”
赵温微微欠身应下。
“农部尚书,陈元龙(陈登)!商部尚书,糜子方(糜芳)暂代!格致院院长,由崔季珪(崔琰)出任!”
“啪!”
吕布将羊毫笔重重搁在砚台上,竹片上已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动天下的鼎鼎大名。他将竹片往几案正中一推,虎目精光烁烁,环视眼前的杨彪、赵温与钟繇三人:
“九部尚书、内阁大臣,今日便在此定下了!骨架一立,接下来便是试点推行新税制。军制、科举、格致学堂,皆紧随其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偏殿内一阵死寂。
杨彪凝视着竹片上那一排排墨迹未干的名字,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吕布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大将军,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公请直言无妨。”
“今日定下的这份名册,老臣心服口服。”
杨彪目光如炬,声音极为凝重:“然则大将军须得看清——九部尚书之中,陈公台、贾文和、辛佐治、刘子扬、陈元龙、糜子方、崔季珪七人,皆是大将军幕府之重臣;而老臣、赵公与钟元常,乃是朝堂旧臣。实权皆握于尚书之手,侍郎不过是副手相助。大将军麾下独占七席尚书,老臣并非要争权夺利,老臣只是担忧……朝中旧臣与天下世家会暗中疑虑,这九部乃是大将军为您自家幕府私设,而非为大汉朝廷所设啊!”
此言一出,偏殿内的气氛再次凝固。
刘协紧握着衣袖,下意识看向吕布。
吕布沉吟片刻,忽地昂首大笑:
“杨公所顾虑者,至关重要!然则本将问您——内阁之中,杨公乃当朝首辅,一言九鼎!陈公台虽兼尚书,亦不过是次辅!内阁廷议,杨公拥有最终裁决票决之权!九部尚书在前方披荆斩棘办事,内阁在后方审阅监督!若尚书办差不公,杨公自可在内阁参他一本!两边相互盘查、相互盯着,谁也别想在这朝堂之上独揽大权!如此安置,杨公以为如何?!”
杨彪定定地注视着吕布那清澈而霸道的眼神,良久,老脸上泛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他整理衣冠,深深拜下:“大将军公忠体国,老臣……认了!”
“好!”
吕布霍然起身,将几案上的名单一把收拢,递交给候在身侧的黄门侍郎:“将此名册连夜誊抄三份!一份呈送御前,一份下发内阁,一份交由吏部存档!明日大朝会,请陛下正式下诏,颁行天下!”
黄门侍郎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接过竹片,躬身退出了偏殿。
吕布按剑而立,对着杨彪二人拱了拱手:“两位阁老,明日陛下颁诏之后,九部便须运转起来!公台他们此刻尚在行辕焦急等候消息,本将这便回去分派部署!吏、户、兵、刑四部今夜便须连夜交接动身,礼、工、农、商四部随后跟进!待这九部巨轮运转顺畅,咱们再徐图新税制!”
杨彪挺直背脊,苍老的声音沉稳异常:“大将军尽管去办!明日早朝之上,老臣率领百官,替大将军压阵!!”
“告辞!”
吕布跨步迈出偏殿,脚下的战靴撞击着青砖地面,发出铿锵有力的回响。
出了宫门,漫天霞光将许昌城染成了一片金红。
成廉按剑骑马等候在大门外,见主公出来,连忙催马迎上。
吕布翻身跃上赤兔马背,指尖死死扣着缰绳,眼中战意昂扬,对成廉大喝:
“回行辕!即刻传令——召陈宫、贾诩、辛毗、陈登、糜芳、崔琰、刘晔、徐庶连夜入厅!九部框架已定,今夜……本将要将这天下大权,分派下去!!”
“诺!!”
成廉抱拳暴喝,扬鞭打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向着行辕方向狂奔去通传。
吕布一夹马腹,赤兔马长嘶一声,迈开如雷蹄声,在铺满余晖的石板大道上咆哮疾驰。
劲风呼啸掠过耳旁,吹动着他的深青色官袍与紫金发冠。
骑在飞驰的烈马上,吕布凝视着前方这座渐渐陷入暮色却即将焕发新生古城,只觉得笼罩在胸口数月之久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瓦解冰消。
官制立,九部开,内阁成!
从此,他再不是一个人独挑这破败不堪的大汉江山,更不必一个人独抗天下世家的冷眼与风霜。
这庞大的帝国巨轮,终于要在他吕奉先的掌舵之下,轰然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