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三十一。许昌,车骑将军行辕。
吕布回到行辕时,夜色已然大张,天地间擦黑一片,空气中透着几分春末夜风的凉意。
议事厅内早已明烛高照,跳动的烛火将厅堂照得一片通亮。陈宫、贾诩、辛毗、陈登、糜芳、崔琰、刘晔、徐庶八位幕府重臣,正襟危坐于案几两侧,显然已在此候了多时。
成廉按剑肃立在门口,见吕布大步跨入,极其有眼色地将重木大门“吱呀”一声紧紧掩上。
吕布并未回主位落座,而是昂首屹立在庞大的舆图与几案前,一袭深青色官袍无风自鼓,声如洪钟地将宫中刚刚议定的官制名册娓娓道来:
“首辅杨彪,次辅赵温、陈宫、贾诩、辛毗!吏部尚书陈宫,左侍郎陈群;户部尚书辛毗,左侍郎杜袭;礼部尚书由杨彪兼任;兵部尚书贾诩,左侍郎徐庶,右侍郎赵俨;刑部尚书刘晔,左侍郎钟繇;工部尚书由赵温兼任;农部尚书陈登;商部尚书由糜芳暂代;格致院院长则由崔琰出任!”
名册吐出,听得下首众人心潮澎湃,面色各异。
吕布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八位心腹重臣,按剑沉声道:
“名册已然拍板!明日早朝,陛下便会下诏颁行天下!今夜将诸位召集至此,便要把这丑话说在前头——”
“陈公台,你明日便接手吏部衙门,将旧官吏的考课履历、新官吏的选拔任免,先订出一套铁打的章程来;户部紧随其后!辛佐治,你将各州郡呈递的田亩图册、户籍鱼鳞册、赋税账目全数调入许昌,先统筹汇总,再拟定统一的标准;兵部刻不容缓!贾文和,你将各营的名册划分清楚,老弱退役之抚恤、阵亡将士之恤典,按新条陈的标准先核算出总额来!”
说到此处,吕布一挥大手,指向刘晔与陈登等人:
“刑部要立严规!刘子扬,死刑复核流程须层层把关——各县报州府,州府报按察使司,按察使司汇总报刑部复核,层层过审,决不许有半点草菅人命;农部与商部,陈元龙、糜子方,你们先拿徐省与青省试水!曲辕犁之推广、商税之厘定,先在那两省推行顺畅,理清了关窍,再向全国蔓延;格致院,崔季珪,你且先把骨架搭起来,所需匠人与奇杰,自招贤馆与太学中挑选,列出名册呈报于我!”
八位重臣闻言,皆感肩上千钧重担,齐刷刷起立,拱手轰然应诺:“臣等领命!谨遵大将军钧旨!”
吕布抬手压了压,眼神中多了一分冷冽与告诫:
“九部一开,许昌城内的军政杂事便算有人分担了。但有一条,尔等必须记在脑子里——尔等坐在尚书之位上,办的是天下苍生之事,食的是大汉俸禄!杨公乃内阁首辅,内阁廷议由他牵头。遇到拿不准的重大国政,先报内阁,由内阁呈递天子!莫要事无巨细皆往我这行辕跑!”
陈宫整理衣冠,肃然深揖:“主公高瞻远瞩,臣等谨记于心,定不负厚望!”
“都散了吧,回屋备齐文书,明日早朝领诏!”
吕布挥了挥手。八位重臣依次鱼贯退出议事厅。
吕布缓缓开口:
“成廉,让沮都督来一下。”
片刻后,沮授赶来。
成廉在门外再次将重木大门掩紧,空旷幽深的议事厅内,眨眼间只剩下吕布与沮授二人。
灯影晃动,照得案几上的图册忽明忽暗。
吕布踱步走到案前落座,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温声道:“坐。”
沮授拂袍坐下。二人隔案对视,案上平铺着新定的官制名册与几卷散发着墨香的河北军报。
吕布沉默良久,看着眼前这位随自己征战南北、运筹帷幄的社稷之臣,轻声开口:
“沮都督……这九部尚书与内阁次辅的名册里,独独没有你的名字。你心里可有疑惑?可知是何缘由?”
沮授微微一笑,眼神清亮如水,缓缓点了点头:
“臣心中早已了然。河北刚刚平定,冀州士绅纳粮的税改尚在收尾;张合将军的并州精锐刚撤回河内防区,张燕将军驻守的上党更需时刻防范关中动静。河北乃我军之根本,事关重大,离不得重臣坐镇。臣若抽身进入许昌九部,河北那盘大棋,便无人能替主公看盘了。”
“此乃其一。”
吕布凝视着他,坦诚言道:“其二……我大将军府幕府入朝担任显官者,实在太多了!陈公台、贾文和、辛佐治、刘子扬、陈元龙、糜芳、崔琰,整整七位骨干占据了尚书要职!杨彪、赵温、钟繇乃朝堂旧臣,两边人数看似势均力敌,可实权却全在我幕府手中。若再加上你这位赫赫有名的幕府大都督,届时世家名士与朝中旧臣会如何作想?他们定会认定这九部乃我吕奉先一手包办的私家堂口!本将决不能让此等口实落人口实,伤了朝廷改制的元气。”
沮授静静听着,老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欣慰与释然。
他挺直背脊,极其郑重地拱手道:
“主公苦心孤诣,臣安能不知?臣不入九部,臣这便星夜回师河北!冀省的税改收尾,臣亲自督办推行;张合将军的粮草接应,臣替他一手操办;张燕将军的上党要塞,臣替主公扼守!河北稳若泰山,许昌便无后顾之忧;许昌根基扎实,主公方能腾出手来,引兵西进,饮马关中!”
“善!”
吕布眼中赞许之色大盛,拍案道:“你此番北返河北,有三件大事须即刻办妥——”
“第一,冀省税改之尾声,你须亲自坐镇邺城!‘士绅一体纳粮’与‘摊丁入亩’两项铁律,务必在冀省彻底扎下根来!一旦功成,即将所有章程成册抄送许昌辛佐治,由他向全国推行;”
“第二,张合的并州军,你替他掌管后勤粮秣。隽义精于排兵布阵,却不擅筹算粮饷,有你在后方调度,他方能放开手脚练兵演武;”
“第三,上党的张燕,你替我好生安抚与戒备。张燕乃黑山军出身,性情桀骜,上党又地处险要、山高皇帝远,时日一久难保不生异心。你到了北方,多与其走动联络,体恤其部卒。若觉察出半点不对劲的苗头,加急密报于我!”
沮授深吸一口气,拱手高呼:“臣谨记于心!臣明日破晓便动身北上邺城!”
吕布自几案一角拾起一卷沉甸甸的漆木竹简,郑重其事地递到沮授手中:
“这是陈元龙刚刚核算清理出的冀、并二省粮草底册。你带在路上细细审阅。到了邺城,先同你那儿子沮鹄碰个头,将冀州账目核实无误;随后赶赴晋阳见张合,再转道上党抚慰张燕。走完这一圈,将河北的虚实底细摸个透彻,随时报我!”
沮授双手接过竹简,紧紧揣入宽大的袍袖之中。
他站起身来,对着吕布深深一揖:“主公,臣告退了!河北之安危,臣替主公死守;许昌之风云,主公自当独力运筹!两边皆稳,天下定矣!”
吕布亦霍然站起,大步走到沮授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宽大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沮授沉稳的肩膀:
“沮都督……你随我披荆斩棘这些年,自冀州至幽州,自幽州至许昌,立下的赫赫功勋,本将全数刻在心里。九部之中虽无你的官衔,但这大将军府幕府大都督的宝座,永远是你的!待河北大局彻底平定,本将亲自迎接你重回许昌!”
沮授抚须畅快大笑:“主公何须见外?臣在河北与在许昌,皆是为主公与天下苍生尽忠!区区虚名爵位,臣何曾放在心上?!”
吕布不再多言,亲自陪同沮授步出议事厅,目送这位老臣的身影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之中。
成廉按剑立于廊下,低声追问:“主公,沮都督这便要连夜北返回河北了?”
“河北离不得他啊。”
吕布仰望夜空中的繁星,感叹道:“许昌有公台、文和等人分忧,河北有沮授坐镇。唯有两头皆安,我才能真正腾出手来,应对洛阳的曹操与西凉的马腾!”
他转身踱回议事厅,随手将重门合上。
回到几案前重新落座,案上还残存着沮授留下的茶香。
窗外突然传来更夫悠长而沉重的叩梆声——“咚——咚——!”
已是夜半二更天。
吕布靠在沉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明日大朝会,天子便将正式下诏,九部巨轮将轰然启动;沮授北返镇河北,赵云拔营锁中牟,蒋义渠接管宿卫驻皇城!
内政已通,外患已防,三方势力终于被他一力揉捏成了一股绳。
这盘倾覆天下的磅礴大棋,终于一步步落成了他梦寐以求的宏伟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