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四月初五。洛阳,曹操行辕。
春风尚未吹绿洛阳城外的荒原,阴霾沉沉地压在行辕的天空之上。
曹操独坐在宽大的沉木案几之后,修长且带有老茧的手指正捏着一卷自许昌传回的细作密报。
密报极长,记述着许昌四月初一大朝会的一切——废三公、设内阁、开九部、地方八省重臣交接、将军封爵以及那石破天惊的“士绅一体纳粮”与“科举学堂”大纲。
曹操一字一句看完,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他将竹简重重摔在几案上,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笑:
“哼……吕奉先!好大的手笔!设九部,废三公,还要强推‘士绅一体纳粮’,甚至要开科举给泥腿子铺路!他这是活得太痛快,把天下的高门阀阅、豪强世家一口气全得罪光了!操尚且不敢轻易捋世家之虎须,他一介武夫,竟敢下此狠手!”
曹操拂袖起身,在大帐内踱步,眼露精光:“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这天下的世家便会如毒蛇般反嗜!届时不用我军动一兵一卒,许昌自己便会祸起萧然,彻底垮掉!”
坐在左侧的谋士程昱亦是沉声道:
“主公所言甚是。世家盘踞地方数百载,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田亩人口盘根错节。吕布这一刀切下去,切的可是世家的命根子!冀州崔氏、郭氏,徐州陈氏、卞家,哪一家没被他铁腕收拾过?他以为办了三五家,天下世家便老实了?非也!他们不过是畏惧并州铁骑的钢刀罢了。等他将刀口收回鞘中,反扑便至!”
右侧的荀彧正襟危坐,神色凝重。他捧着热茶,缓缓开口:
“主公,仲德(程昱字),切莫轻敌。吕布此人如今之魄力,确实远超常人。但他绝非莽撞之徒——他先改官制厘清权责,再徐图税制;更拉拢杨彪、赵温、钟繇等汉室老臣,一举堵住了天下公卿的悠悠之口。此人……粗中有细,不可小觑。”
曹操在案前立定,手指在桌上规律地敲击出“嗒嗒”脆响:
“文若说得极是,粗中有细!可细又如何?世家这棵大树盘根太深,届时,他若退缩,则前功尽弃;若起杀心血洗世家,则天下大乱!无论哪一条路,于我而言,皆是滔天之利!”
就在此时,大帐最阴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如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鬼才郭嘉裹着一件厚重如熊罴般的黑毛大氅,半靠在木榻之上。他脸惨白如纸,眼窝深陷,两颧凸起,消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他咳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这才颤巍巍地抬起那双依然深邃锐利的眼眸。
“主公……臣以为,吕布此举,乃是撼动大局的……古今第一等上策!”
曹操眉头猛地一皱,跨前一步:“奉孝,你病得如此沉重,胡言乱语些甚么?!”
郭嘉又轻咳了两声,将大氅往紧裹了裹,嘴角扯出一抹病态却极尽疯狂的笑容:
“主公适才言世家必会反噬吕布。臣以为……不会。至少,绝不会如主公所料那般!吕布根本不是在与世家死磕硬碰,他是在换一条新路!”
郭嘉撑着病躯坐直了半个身子,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世家凭何垄断地方数百载?盖因朝廷选官全赖‘察举征辟’,门阀垄断了圣贤书,垄断了入仕之途!读书做官是世家的,天下便永远是世家的!可吕布如今开科举,让天下寒门寒士皆可考选;设官办学堂,让贫瘠子弟亦有书可读;设格致院,只要有真才实学,不问出身皆可拜官封爵!”
郭嘉眼中爆发出可怕的精芒:“他这是直接将世家垄断了几百年的通天大道,直接给斩断了!寒门子弟有了通天路,谁还去当世家的门客走狗?!世家没了依附的人丁人才,手里便只剩下几亩破田!没人种、没人护,田产再多,不过是一堆黄土!世家这棵参天大树,根基已经被吕布给生生挖空了!”
大帐内死一般沉寂。
程昱张了张嘴,脸色剧变,竟吐不出半个字来;荀彧双眼失神地凝视着郭嘉,眼中满是无尽的震撼与复杂。
“主公……”郭嘉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如重锤落心,“吕布这一刀,砍的不是世家的脖子,是砍在世家的根基上!没有了根基的世家,不过是一棵朽木,又何来反噬之力?!若真被吕布将这新政扎下根来……主公在洛阳,刘备在荆州,孙权在江东,三家兵力就算加在一块儿,也绝不是他的对手!臣……这是在替主公的生死存亡作想啊!”
曹操如遭雷击,定定地站在原地,双眼盯着郭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许久,曹操轰然坐回主位,面色铁青地叩击着几案:“文若!你替操想一想……吕布这九部与科举学堂,我军……能不能学?能不能推?!”
荀彧长叹一声,拱手道:“回主公,九部与科举,我军亦可仿效。然则……我军手里没有天子!吕布奉天子以令不臣,名正言顺;我军若是贸然开科举,无天子诏书加盖玉玺,天下寒门士子……未必肯来投效啊!”
曹操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指尖敲击几案的速度快如疾风骤雨。而榻上的郭嘉则缓缓闭上了双眼,嘴角噙着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
同一时间,荆州,襄阳城,州牧府大堂。
春日暖阳洒在宽敞的大堂内,关羽面如重枣,眯着一双丹凤眼默然不语;张飞则像个火药桶般,一把将手中的密报摔在案上,蒲扇般的大手“轰”的一声拍在腿上!
“好家伙!吕布这厮当真是吃了疯药!士绅一体纳粮,把世家往绝路上逼啊!爽快!”
刘备眉头微皱,轻声喝止:“翼德,休得放肆。”
张飞缩了缩脖子,讪讪退到一旁。
一身白衣、手握羽扇的诸葛亮站在堂下,轻轻摇动着羽扇,眼神凝重到了极致:
“主公,关将军,张将军。吕布此举,看似狂妄,实则步步为营。他拉拢朝中老臣,加封手下大将,内外兼顾。他若真将许昌内政彻底理顺,这大汉江山……便再无人能撼动其分毫了!”
刘备长叹一口气,忧心忡忡道:“军师,若真至那一步,我等安身立命之所何在?又当如何阻拦?”
诸葛亮眼中精光一闪:“阻是阻不住的。隔着曹操,我军鞭长莫负。但有一条路可走——联合江东孙权!吕布若一家独大,孙权在江东亦如芒刺在背。唯有孙刘两家联袂,彼此呼应,方能抗衡并州铁骑!否则,待吕布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荆州!”
下首处,刚刚归顺刘备的老将黄忠与勇将魏延亦是面色肃然。
黄忠抚着花白的长须,沉声道:“主公,老夫不晓得朝堂大政。但老夫知晓,吕布给退役老卒发养老钱,给伤残将士发恤典!这般军心人心,主公亦得跟上啊!若不然,三军将士的心……怕是要往许昌飘了。”
魏延亦是重重抱拳:“黄将军所言甚是!吕布对降将赵匡重赏宅院绢帛,加封张辽、张合。主公亦须给底下弟兄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盼头才是!”
此时,坐在末席的一位青年谋士徐徐站起身来。此人眉良白毛,面如冠玉,正是襄阳马氏五常之中最出众的马良马季常。
马良声音温润,却针针见血:
“主公,诸葛军师所言极是。科举与学堂才是吕布真正的杀招!寒门有了出路,世家便成了无源之水。主公若想争天下,亦须开学堂选寒门!然荆州人才皆被蒯氏、黄氏等大世家把持,若操之过急必生内乱。当循序渐进,先建州学,再择机开科考!”
刘备闻言,满眼皆是赞赏,转头看向诸葛亮。诸葛亮微微一笑,赞许道:“季常之见,深合我意。马季常大才,不在亮之下。”
刘备下定决心,猛地一拍扶手:“便依军师与季常之言!即刻派人出使江东!”
……
江东,建业,吴侯府书房。
孙权盘坐在软榻之上,面前摆放着同样的许昌密报。
大都督周瑜一身锦袍,英姿飒爽地坐在左侧;鲁肃稳重地坐在右侧;长史张昭则面色铁青地站在案前。
张昭摇着头,冷哼道:“主公!吕布这纯属自寻死路!江东世家盘根错节,他那一套若是敢搬到江东来,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瞬间便会起兵反他!”
鲁肃却蹙眉道:“子布公此言差异。吕布粗中有细,先立内阁,再试点新税,绝非蛮干。不可以常理度之。”
自始至终未曾发言的周瑜,猛地抬起头来,那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眸中充斥着无比的忌惮与惊骇:
“主公!诸位!尔等皆看浅了吕奉先!”
周瑜站起身来,步履铿锵:“吕布的野心,根本不在于区区九部,更不在于几两税银!他的野心……在于将全天下的寒门士子与黎民百姓,全数收拢到他麾下!他是在争百年之后的大势!是在争天下万民的归心!”
周瑜猛地转身,对着孙权拱手高呼:
“主公!吕布若成,江东危矣!臣请主公即刻派子敬(鲁肃字)亲赴襄阳,与刘备结成生死同盟!两家兵马联手并进,唯有如此,方能扼住吕奉先这头猛虎的咽喉!”
孙权眼中紫芒闪烁,一拍案几:“子敬!你明日便启程赶往襄阳!”
鲁肃躬身领命:“诺!”
周瑜按剑伫立于窗前,遥望着北方许昌的方向,幽幽长叹:
“另外……江东亦须即刻辟设州学,广招寒门子弟!若江东的青年俊杰全被许昌的科举勾走了……我江东,便真的无药可救了!”
建安八年四月初五这一夜,许昌宫内颁布的一纸更化大纲,如同一枚惊天雷霆,在洛阳、襄阳、建业三大阵营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天下英雄豪杰,皆在这浩荡的变革浪潮前,感到了无尽的战栗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