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四月初六,巳时。许昌,城南街市。
清晨的薄雾在暖阳下悄然散尽,九部已立,各省官员调配大定,连日来笼罩在许昌城上空的压抑与窒息感终于被一扫而空。
难得偷得半日闲的吕布,换上一件半旧不新的灰布深衣。腰间只松松系着一根素色麻带,头上那顶象征着极品权柄的紫金冠亦被摘下,满头乌黑的束发仅仅用一根寻常的乌木簪子盘着。
他站立在铜镜前左右端详,镜中之人伟岸如山,却收敛了平日里那股气吞山河的滔天杀气,倒真有几分盘桓于州郡之间、跑长途买卖的豪爽商贾模样。
吕布低头轻笑了一声,只在袖口暗处藏了一把三寸长的百炼精钢匕首。
成廉亦换了一身寻常家丁的短打,提着个布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主公身后半步。二人避开前厅当值的近卫,径直从车骑将军行辕的侧门悄然溜了出去。
街面上喧嚣四起,小贩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交织成一片活生生的烟火人间。
吕布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了城南那条熟悉的深巷口。
远远看去,那处原先破落的小饼摊前,如今竟排起了一条长蛇般的长龙!从摊位前一直蜿蜒排到了石桥拐角处,足足有二三十号人。
老汉站在热气腾腾的鏊子后面,枯瘦的手臂上下翻飞,将面饼翻得几乎出了残影。硕大的汗珠顺着他褶皱的额角噼啪往下砸,可嘴角那抹合不拢的笑容就没断过。
他那年轻的小女儿一身利落的布衣,正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清亮地舀着黏稠的粟米汤,一边麻利地收钱找零、递送面饼。
摊子支架最顶端,高高悬挂着一块散发着新鲜油脂与松木香气的新匾额。上面刷着黑亮的漆,用隶书规规矩矩刻着九个大字——“汉大将军来吃都说好”!
匾额下方,还喜气洋洋地挂了一串红绸,在四月的晨光里分外打眼。
吕布站在石桥对面,双手环胸看了半晌,眼角微微耷拉下来,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而温暖的弧度。他没有上前打扰,亦未曾叫成廉过去亮明身份,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热气腾腾的炊烟,注视着老汉翻饼的快意与老百姓大口嚼饼的满足。
这天下,不就是为了眼前这一碗热汤、一张热饼么?
他转过身,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往南走。
没走几步,一个怀抱婴儿、挎着菜篮的年轻妇人迎面走来。她无意间抬起头,余光扫过面前这个高昂魁梧的灰衣男子,身体猛地一震,脚步骤然停在了原地!
妇人盯着吕布那张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脸庞,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
吕布并未理会,侧身便要避开。岂料那妇人“哎呀”低呼了一声,双手如护至宝般将怀里的婴儿一紧,面色通红地往路边连退三步,忙不迭地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她未敢喧哗叫破大将军的大名,可身侧一个挑着土豆菜筐的落魄老汉瞧见这异样,打量了吕布一眼,手里的扁担顿时吓得“啪嗒”掉在地板上。老汉连裤脚都顾不上提,扑通一声半跪在泥地里!
一传十,十传百。
整条原本喧闹拥挤的街市,仿佛被一阵看不见的狂风刮过,老百姓们像成熟的麦穗般,一个接一个地躬身屈膝倒下去!
“大将军好……”
“大将军安康!”
“多谢大将军给咱粗人留了活路啊……”
压抑而饱含真情实感的呢喃声此起彼伏。
人流从四面八方的店铺与巷口涌了过来,有扶老携幼的,有踮着脚尖顶着门槛看热闹的。
成廉脸色一变,暗骂一声失策,赶忙一跨步挡在吕布身前,如铁塔般护住主公,双手连挥:“让让!都让让!大将军今日巡视民情,莫要围聚!散了散了!”
吕布谢绝了几个老汉递过来的自家干果,挤出拥挤的人潮,猫着腰钻进了一条偏僻幽深的窄巷之中。
巷子极窄,仅容二人并行。墙根下覆满了翠绿的湿润青苔,高高的青砖墙头上探出几枝怒放的粉红石榴花。
耳边的喧嚣骤然远去。吕布拍了拍深衣上的灰尘,伸手正了正那根险些被挤掉的乌木簪子,长舒了一口气。
成廉抱臂按剑立在巷口,挺拔如松,将追来的几个冒失后生阻隔在外。
正当吕布准备打道回府之际,深巷墙头那一侧,突然传来一阵清脆却又激昂万分的争执声!
吕布脚步顿住,饶有兴致地停在了原地。隔着高高的砖墙,一个少女那如黄莺出谷却带着无尽愤怒的声音清晰传来:
“凭甚么男子能入族学、读圣贤书,女子便只能抱残守缺?!《诗经》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诗经》里的淑女,皆是胸无点墨的蠢货不成?!《礼记》亦言‘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这‘姆教’亦是教化!尔等口口声声叫嚷着‘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我且问你们——这‘德’字有几种写法、出自哪卷典籍,你们这几个自诩高门子弟的蠢物……认得全么?!”
话音落下,墙内顿时传来几个少年七嘴八舌的恼羞成怒反驳:
“一派胡言!女子无才便是德乃古今通理!”
“读了书又如何?将来还不是要相夫教子、下厨做饭?难不成你还想入朝为官不成?!”
“就是!族学乃是族中男丁考取功名之地,你一个小娘子每日跑来凑甚么热闹?传出去丢尽了我辛氏的脸面!”
“你阿父如今高居户部尚书尊位,你在后宅学学女红绣花不好吗?跑来跟吾等争论《左传》,成何体统?!”
那少女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正因我阿父乃是户部尚书,我才更须读书识字!我阿父掌管天下钱粮算筹,我若连最基础的鱼鳞册与均输法都算不明白,将来如何为他分忧、如何撑起这门楣?!况且,读书明理、知晓家国大义,跟天生的男女之躯有何干系?!你们读得圣贤书,我便读不得?!”
墙外的吕布静静伫立着,鹰隼般的黑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异彩。
他陡然想起,自己在几日前亲自定下的格致院与招贤学堂条陈上,曾挥毫写下了“凡大汉子民,不问出身,皆可报考入院”的铁律。
可当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打碎门阀垄断、给寒门布衣一条生路,却唯独将这天底下占据了一半人口的女子……彻底遗忘了!
这个时代,女子是男子的附庸,是联姻的筹码,是后宅的玩物。可眼前这个未曾谋面的少女,却一语撕开了这千百年来沉重冰冷的锁链!
“吱呀——!”
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新任户部尚书辛毗正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手里拽着一卷户部案卷,匆匆往辛家族学赶,今天是辛宪英第一次去族学,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谁知一抬头,看见身穿灰布深衣的大将军吕布居然像个偷听的贼人般站在族学墙外,辛毗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案卷差点掉在地上,忙不迭上前作揖:
“大……大将军?!您怎会在此处?臣下失迎,万死!”
吕布侧过头,对着辛毗伸出食指扣在唇边“嘘”了一声,随手指向墙头,打趣道:“辛佐治,辛氏的族学……可真是比朝堂还要热闹三分啊。”
辛毗侧耳细听了片刻,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冷汗直冒,连声告罪:
“大将军赎罪!乃是臣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宪英……又在族学里与几个不成器的族兄争吵了!这丫头被臣惯得没边了,臣这便进去将她绑回后宅严加管教!”
说着,辛毗便要推门。
“等等。”吕布抬手压住他的肩膀,眼神深邃,“同去看看。本将倒要亲眼瞧瞧,能说出这番话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辛毗不敢违逆,只得诚惶诚恐地推开木门,引着吕布转过影壁,踏入了辛氏族学。
狭小的学堂内,十几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围在四周看热闹。
而在正堂正中央,一个年仅十四五岁的少女独立于几案前。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淡青色曲裾,乌黑的长发挽成双环髻,鬓边插着一朵娇艳的小白绢花。此时此刻,她手里捏着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竹简,虽然粉嫩的脸蛋涨得通红,娇躯微微发抖,可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却宛如雪地里傲立的翠竹!
在她对面,三个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的族兄被她驳得面面相觑,连连后退。
“宪英!住口!在大将军面前……岂容你放肆!”辛毗厉声大喝。
学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辛宪英娇躯一震,转过身来,看见了面色铁青的父亲,以及父亲身后那个身材魁梧如山、穿着灰布深衣却散发着威严的男子。
她一眼便认出了这位名震天下的大将军!
小姑娘手一抖,手中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小脸上的红晕唰地退去,赶忙整理衣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女辛宪英……参见大将军!小女失礼,请大将军降罪……”
正堂内死一般寂静。
吕布缓步越过辛毗,走到辛宪英面前。
他弯下腰去,伸出宽厚的大手,将掉落在地上的竹简捡了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温声道:
“起来吧。”
辛宪英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低垂着头,小手绞着裙摆,心口如小鹿乱撞。
吕布翻开竹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关于《左传》与算术筹算的注解,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他将竹简递还给辛宪英,声如洪钟:
“你刚才说得很好——‘读书识字,明理知事,跟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这句话,讲得字字占理!”
辛宪英猛地抬起头来,一双乌黑亮丽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无尽的震撼与不可置信!
吕布转过身,拍了拍失魂落魄的辛毗的肩膀,爽朗大笑:
“辛佐治!你生了个好女儿啊!此女有古之名士之风,将来定能巾帼不让须眉!”
说到此处,吕布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战战兢兢的世家子弟,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
“本将回去之后,便命内阁与格致院即刻拟定章程!从今往后,不论是官办学堂还是格致院……皆须设女子科!女子亦可参加入学考试,亦可凭本事考取功名、造福天下!”
轰!
这番话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万钧巨石!
辛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傻了;而站在堂中央的辛宪英,娇躯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里瞬间盈满了激动的泪水。
她咬着下唇,看着面前这个传闻中残暴无双、如今却温柔地为天下女子撑起一片天的天下第一猛将,心中的崇敬与震撼难以用言语形容。
“小女……替全天下的女子……谢大将军隆恩!”辛宪英深深地躬身拜了下去,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嘴角却忍不住灿烂地扬起。
吕布哈哈大笑,拂袖转身往外走去。
辛毗赶忙擦着冷汗一路小跑送至门口,压低声音,满脸忧心忡忡道:
“大将军……女子入学做官,此乃千百年未有之变局啊!朝中那些老臣与天下世家……恐怕会骂您倒行逆施啊!”
吕布在窄巷口站定,伸出手缓缓正了正头上的木簪。阳光透过石榴树叶的缝隙,洒在他那张刚毅绝伦的侧脸上。
他横了辛毗一眼,嘴角挂着一抹睥睨天下的狂傲与霸气:
“反对?本将连‘士绅一体纳粮’都敢推,连天下世家的命根子都敢断!还怕这群腐儒骂几句舌头?!
这天下既然要变,那便变他个彻彻底底!变他个翻天覆地!”
说罢,吕布大步跨出巷口,迎着正午金色的阳光,向着许昌城的滔天风浪迈去。
后方,辛宪英靠在门框上,痴痴地看着那个高大巍峨的背影渐渐远去,怀里紧紧抱着的竹简,仿佛散发着炽热的光芒……